出了問劍山莊後，李卯一路拉着裴圓圓往雁江城裏趕，懷裏揣着布局圖，步步生風。
裴圓圓在後頭碎步拎着粗布裙擺快跑，不時還嚷嚷兩句“阿扁你太快了，我...跟不上”。
李卯隻是頭也不回道一聲此地不宜久留，便攔腰将皇後娘娘抱起，躍起雙足點在樹枝之上朝外輕盈起落。
裴圓圓立時安靜下來，縮在李卯懷裏盯着那五官模糊，但又棱角分明的臉。
思懸怎麽黑成這樣了都還耐看。
李卯沒有垂眸去看皇後娘娘發什麽呆，目視前方趕着路，一面輕聲道：“阿圓你是徽州人士？”
裴圓圓愣了愣，而後壓着裙擺以防被大風刮起來，雖然下邊裏裏外外穿了臃腫厚厚三層衣褲：“是，你問這個做什麽？”
李卯一搖頭，抱着裴圓圓在一粗大枝幹上身子猛地一蹲，樹若驚弦，身子如箭爆射而出。
裴圓圓一聲驚呼，不由得摟緊李卯脖頸。
估摸李卯起落三處樹梢，終是回道：“到時候會南下回徽州一趟，夫人你可以回去看看故親。”
裴圓圓豁然一轉螓首，粉唇微張，但下一瞬又暗了暗桃花眼，隻是默默摟緊了李卯。
耳邊風聲呼嘯，李卯感受着暈開的沉默，終是忍不住輕歎一聲：“娘娘，你何須對我如此。”
所謂高牆裏的夫人向往外頭的生活，但娘娘到底不像步姨，兩者都是有家室，可一個是紅杏出牆，偷腥的滋味，同平常生活并無大礙。
但皇後娘娘若是真跟他跑了，以後太子父母也都見不了一面，一時頭腦發熱很容易釀成人生大恨。
裴圓圓沒多話，眼中明顯閃過糾結複雜，李卯就靜靜立在樹梢上，等着懷中那低眉夫人做出抉擇。
李卯伸出一隻手，替裴圓圓捋着鬓角發絲，汗津津的，厚衣服捂得不輕：“娘娘莫要太過在意我。”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裴圓圓陡然一擡頭，嘴裏隻輕飄飄飄出來一句“李卯，我現在隻有你了”，旋即便啓唇湊了上來。
李卯一怔，再然後便是心頭五味雜陳，也不曉得是什麽滋味。
總覺得這麽有些對不起太子，當然不是說他偷了人娘，主要是太子跟皇後相依爲命，彼此爲依靠，不曉得這段時間得知皇後失事是個什麽情況，多半要瘋個半天....
對他而言，皇後娘娘究竟在不在他身邊對他而言全然無礙，人放棄一切跟你私奔，總不能一點不顧着人家。
幹娘跟太後娘娘，還有秋水皇家三人組也在皇宮裏頭可是半點不耽誤他進去采花....
關鍵是宋家太相信他了，宋理對他态度不說，半真半假但大多時候都向着他，平日不大過問事務，太子還對他有些奇怪的念頭...
嘶....
既然皇後娘娘都跟他一撥人了，有沒有必要把這幾位前輩說出去安定心思，讓她不用這般非得二選一抉擇？
但扪心自問，宮裏平日雖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過還是圈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平日閑裏不見人影，跟冷宮差不多，娘娘也多半不願再回去，此事還是容後再議。
……
暮色将至，李卯帶着裴圓圓回了客棧。
皇後今日提及痛處明顯傷了些神，回屋倒頭就在床上撐着面頰小憩，等着李卯上床一塊兒睡。
但李卯立在書桌旁點着油燈遲遲不來，也就撐不住，螓首一晃耷拉下去躺在枕頭上睡過去。
李卯立在書桌旁，眉飛入鬓的面龐映襯火光而肅穆凝重，伸手取過一旁筆山裏頭一根細毫，蘸了墨在一方攤開信紙上提筆。
這封信是要寫給楚王，寫給宋衛，寫的内容就是他要埋名自湖州離開江南。
既然已經知曉楚王的人在跟蹤自己，索性不裝了，我六部監察使，肅武王世子就真走了，光明正大的告訴你。
隻要皇後一事不暴露，宋衛沒有丁點攔他不走的理由，對宋衛而言，他此次下江南本就是意料之外，下來先剪其繁茂黨羽，雖然是順水推舟的棄車保帥之舉，但仍不難見他下江南打亂了宋衛計劃。
可謂留下來時間越長，威脅就越大。
宋衛真有什麽反心，自己從他地盤上離開他反倒會松口氣。
而且宋衛敢在他身處江南時候劫走皇後，也不完全是爲了一己之私，他笃定，他自信，皇後之死，絕對沒有人會查到他頭上。
因爲京城裏頭有一座大山蕭家在整個大周王朝上頭壓着。
蕭家之心昭然若揭，西苑貴妃之心路人皆知，當初連他都以爲是幹娘找人動的手，遑論其他不知内情之人。
此所謂一計害三賢，當然對宋衛而言是一石二鳥。
不但無損失将夢中情人劫走，甚至還挑撥了蕭宋兩家關系，不可謂走的不是一步精巧好棋。
李卯抿唇稍感棘手，一思忖擡筆在信紙上寫下幾排字，大緻意思通下來便是找了個借口，說家裏大媳婦兒突然要去邊關，這段時間趕回去剛好能見個面道别，時間緊迫所以來不及再回金陵當面告别。
行文間寒暄客氣話偏多，但也沒多寫，約莫二百字左右便擱置一旁。
李卯提筆立在油燈邊，沉吟片刻，最後想起來某個沉靜對他極好的美姨....
舉棋不定，再三下筆擡筆之下，還是禁不住沖動寫了一封信：“南宮姨，見字如面，上次你我離别已有半月，說好短日歸，卻碰上變故，隻怕這次你我分别多要數月再見....”
洋洋灑灑省略千多字....
“那首青玉案還望南宮姨好生保管，這詞是好詞，誰寫不好嚴明，但南宮姨你是第一位聽到這首詞的女子。”
李卯輕嘶一聲，覺得這個“女子”筆觸有些紮眼，有些歧義，但劃去不大美觀，最後作罷擱筆不寫，将信封入信封後，在表皮寫上“楚王妃親啓”五個大字，饒是裏頭有些逾越的歧義的話，旁人看見也多半不敢探看。
在然後，李卯尋思既然都寫了，倒不如給蘇州城若華和那個不争氣小舅子寫信報個平安。
沙沙——
李卯一下決定，立馬又動筆寫起來。
若華的信好寫，說情話哄就好了。
小舅子也好寫，無非聽你姐的話，不然找西北鐵騎給你扔到戈壁灘裏頭。
……
這般四封信寫完後已是半個時辰過去，李卯活動身子起身骨頭咔吧作響，最後擡頭看了眼天色，想起來晚上還得一個一個找過去。
今天晚上事兒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