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這些東西……”

李天生看着懷裏的紙盒子，裏面是兩瓶酒，一條煙，外加一包糕點。

孫福滿做事就是敞亮，尤其是在慷他人之慨的時候。

都是廠裏準備的招待品，又不需要他花一分錢。

知道李天明這次帶着堂弟一起來的，便讓孫立多準備了一份。

“拿着，不要白不要。”

天生又看了看裏面的東西，值不少錢呢。

身旁還擺着一個更大的，那是給李天明的。

從鋼廠出來，又去了電機廠。

牛廣志已經打過招呼了，看見這輛拖拉機，直接放行。

電機廠的食堂後門，牛廣志早就在等着了。

車剛停穩，就吩咐人撈魚過秤。

“你要的東西。”

牛廣志遞過來一個小布袋，打開後裏面是四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勉強能看得出是電動馬達。

“活做得粗了點兒，你也說了是樣品。”

李天明也不嫌棄。

“挺好，等我回去先實驗一把，看看質量怎麽樣，然後咱們再聊後面的事。”

牛廣志沒接話，這事雖然之前上過會，廠裏的領導也沒提反對意見，但要是真想做起來，怕是也不容易。

關鍵還是要看，李天明能不能真的做成一台電風扇。

魚過了秤，開單子領錢。

李天明也沒多待，叫上天生，打道回府。

回到村裏，村支部還是隻有一個會計馬長山留守，其他人都在地裏。

昨天那場雨，給李學慶提了醒，又接到了上面的通知，近期有很大概率還有強降雨，再不把水稻收上來，一旦真的漚在地裏，那可就全毀了。

聽馬長山說，縣農業局的人，今天還到了村裏巡視。

賣魚的錢下賬，另一筆錢，暫時先放在身上。

李天明接着又去了養殖場。

找到吳月華的時候，她正忙着撿雞蛋呢。

“吳老師，你看看這是什麽？”

吳月華聞言到了跟前，看着李天明獻寶一樣掏出四個怪模怪樣的東西，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你這個功率有點兒大，用這個做電風扇的驅動裝置，太浪費了。”

不愧是專業搞機械的，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您說的那是三葉風扇，可要是五葉風扇呢？”

五葉？

吳月華隻是稍加思索，就明白了李天明的用意。

增加風扇的葉數，想要平穩帶動的話，所需要電機的功率的确需要加大。

“你是想要通過增加葉數來降噪？”

服了，服了！

不愧是專家，一點就透。

“不光是爲了降噪。”

吳月華不等李天明說完，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從空氣力學的角度來看得話，五葉風扇吹出的風，也要比三葉風扇更柔和。”

要不我給您跪一個吧！

李天明這下可以确認，真的是挖到寶了。

“吳老師，這下您該答應幫我設計了吧？”

吳月華擺弄着手上那幾個小電動馬達。

“光有這個，你就想做出一台電風扇？”

“還有呢！”

李天明把那張材料工具清單拿了出來。

吳月華一眼掃過，詫異的看着李天明。

“這些機械方面的知識，你是和誰學的？”

隻看一些配件的型号，吳月華的心裏就已經有了個電風扇大緻的模樣。

“上學的時候愛看書，看得還特别雜。”

“瞎說！”

如果沒有人教，特别是沒動過手，根本不可能懂這麽多。

不過既然李天明不願意說，吳月華也就沒再追問。

誰還沒點兒秘密。

“行，我幫你！”

“多久能出圖？一周夠嗎？”

吳月華瞪了李天明一眼。

“瞧不起誰呢，明天過來拿。”

說完，拿着電機還有那張材料單子，又去撿雞蛋了。

這小老太太還真挺有意思的。

轉天，李天明也去參加了搶收，一直到天黑才收工。

回到家，吃過晚飯就跑去了養殖場。

“給，看看和你預想的有差别嗎？如果有問題的話，還可以再改。”

吳月華嘴上這麽說，但是對于自己時隔多年，重新設計的圖紙，有着絕對的自信。

将圖紙展開，李天明隻看了一眼，心裏的服氣又加了幾分。

一支鉛筆，幾張白紙，吳月華畫的圖和後來機打的幾乎沒什麽區别。

難怪這些技術大牛靠着手搓，就能種出大蘑菇。

隻看這圖紙，就不是後來那些隻會借助電腦軟件的所謂工程師能比的。

吳月華在設計的時候，充分參考了李天明提供的那份材料清單，在考慮到實用性的同時，還兼顧了美觀。

設計上沒什麽問題，就是……

“吳老師，這個扇葉的形狀，能不能調整一下。”

“怎麽調整？”

李天明拿過鉛筆，在空白處重新畫了一種形狀的扇葉。

吳月華采用的是普通扇葉，就是現在市面上賣的那種，像個螺旋槳一樣，隻是增加了扇葉的數量。

而李天明畫的則是翼形扇葉。

吳月華拿着圖紙，看了半晌，突然拍了下手。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這樣可以更有效地切割空氣，産生較大的風力，同時噪音還能降得更低，真是經驗主義害死人，這個好，這個好！”

此刻的吳月華就像是得到了一件新玩具的孩子，拿着那張紙，反複的看，接着又拿起筆，列出了一大堆李天明到死都看不懂的公式。

“這個翼型的扇葉，确實要比現在常見的扇葉在切割方面……”

吳月華又對着李天明說了一大堆物理知識，李天明挑了半晌也沒聽懂幾句。

之所以要改成翼型的扇葉，完全是因爲上輩子這種電扇見得多了，而且吹出來的風，也的确要比普通扇葉更舒服。

“小李同志，電機能不能做得更大一點兒，這樣扇葉的分布也能更均勻，吹出來的風……”

“吳老師！”

李天明趕緊叫停，再讓吳月華聊下去，等會兒倆人就該說到空調了。

“能耗問題！”

呃……

吳月華一愣，看上去有些沮喪，她是個追求完美的人，無論做什麽都希望能夠盡善盡美。

按照她的想法，如果能将扇葉增加到六個，或者八個，做出來的電風扇無論是實用性，還是美觀，都能上一個台階。

隻可惜……

“是啊！我們的國家現在還是太落後了！”

這話說出來，把李天明給吓了一跳，趕緊看向四周，這才想起來，天都黑了，養殖場值班的飼養員早就回家吃飯了。

“别這麽緊張！”

你少說幾句大實話，我就不緊張了。

現在的中國相較于那些發達國家來說，确實還很落後。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比較，都是如此。

可這話能随便說嗎？

大躍進雖然早就過去了，國家也正式否定了大躍進時期的浮誇風。

但是，在很多人的認知裏，新生的共和國是非常強大的。

“吳老師，您以後說話還是要……注意點兒！”

這麽一個寶貝小老太太，可不能因爲說錯話，再惹禍上身。

“我說的是實情，一個小小的電風扇，都要考慮能耗的問題，還不足以證明嗎？可笑的是，現在那些人還在忙着整人，鄧……”

“月華！”

孫嘉璐這時候從外面走了進來，阻止了吳月華繼續說下去。

“你現在不隻是代表你自己！”

吳月華聽得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孫嘉璐的意思。

她的檔案如今還在海城電機廠呢，出現在李家台子本身就容易招人非議，如果再因爲說“錯”話，惹出事來，到時候，這個村子都要跟着受連累。

“對不起！小李同志，我……太沖動了！”

李天明松了口氣，勸道：“吳老師，您的很多想法……或許未來會證明對錯，但現在，還是要以保護自身爲重。”

吳月華不禁苦笑：“保住了又能怎麽樣？現在的處境，其實我應該很知足了，但是，小李，你來看看，老郄，國内知名的植物病理方面的專家，他的工作崗位不應該在養豬場，可他的實驗室呢？他的學生呢？他的實驗團隊呢？還有老杜，老孫，他們不應該在一個小村子蹉跎半生，他們應該在更廣闊的舞台上，爲我們的國家貢獻更多的力量。”

說着說着，小老太太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滑落，也不知道她是爲自己，還是爲這個國家。

“吳老師！”

李天明一直等吳月華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才開口道。

“我們的國家不會一直這樣的，所以，請千萬保重！”

說完，李天明給孫嘉璐使了個眼色，便退了出去。

站在院子裏，又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不過看那滿天星鬥，想來很快就能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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