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兼并六國的過程中,王翦滅趙、楚,王贲滅魏、燕、齊。
王翦滅楚之後,便受封武成候,獲賞賜美田宅池,食邑萬戶。
一統之後,嬴政又封王贲爲徹武侯,食邑萬戶,黃金、玉器、絲綢若幹。
徹候乃是二十等爵中的最高級,爵位已到到頂,賞無可賞。
趙淩繼位,王贲更有從龍之功。
趙淩身爲皇帝也不知該如何封賞自己這位舅舅。
他是堅定地執行郡縣制,嬴政給王家的食邑不包含行政權或軍事權,僅僅是食邑内百姓按秦制繳納田租、口賦後,部分稅收歸受封者。
如今趙淩準備逐漸減輕農民的賦稅,這無疑是動了王翦、王贲爲代表的大秦軍勳權貴的利益。
武成候府。
趙淩極爲隆重地領着王贲擺駕而至。
三川郡有的稀罕物,基本都被搬了來。
千名将士開道,禦醫一百,内侍五百,都提着東西,浩浩蕩蕩,引得百姓紛紛跪在兩側,群臣動容。
趙淩圍兵鹹陽,王翦沒有現身。
嬴政葬禮,趙淩登基,王翦皆稱病未至。
趙淩也未去王家,直至今日,才如此隆重登門。
朝中臣子紛紛猜測,皇帝這是準備做什麽?
王家立功無數,如今又是皇親國戚,已是封無可封,若要再賞,那可能隻有賞賜封地了。
但皇帝不是不贊成分封制嗎?
皇帝親至,武成候府上,除了王翦,衆人皆出門迎接。
趙淩令侍從将從三川郡帶來的珍稀之物送進府中。
“陛下,父親大人久卧病床,恐不能見駕。”王贲跟着趙淩一同進了武成候府,他面色有些尴尬地說道,“若陛下有何吩咐,讓王贲轉告即可,何必如此隆重?”
趙淩面色凝重,道:“王翦将軍勞苦功高,又乃朕之外王父,病重至今,朕未曾探望,已是不孝,今日僅是探望,見見外王父,若外王父病重,宮中禦醫盡數在此,可爲外王父醫治。”
宮中百名禦醫,他們都背着診箱,各種珍貴的藥材都是帶來了,趙淩一口一個外王父,對王翦尊崇有加,實際就是想要見見這位爲大秦開疆拓土的老将軍。
他們本有血緣關系,整個王家都算得上他最堅強的後盾,比起孟家、西家更爲靠譜。
但趙淩身爲皇帝,必須考慮得更多。
外戚問題!
王翦、王贲功高,王翦當年滅楚時,出征前,多次向嬴政索求田宅、财物,以表明自己“無政治野心”,僅貪圖富貴,從而消除君主猜忌。
功成之後更是急流勇退,直接稱病退隐,以求善終。
王翦生沒生病,趙淩怎能不知?
老爺子一日食米一鬥,肉食若幹,連趙淩的飯量都不及他,隻聽說王贲不準他喝酒……
王翦說是稱病,實際根本就不避諱。
他這消息可不是趙淩讓人暗查的,直接令人找武成候府上仆役問了問便知道了。
王翦分明就是傳達一個意思,老頭子稱病不見,但是身子健朗,無意朝堂,皇帝你知道就行了,也不必擔心,死不了,但就是不見!
皇帝你也不用來看我,沒啥病。
典型的演都不演了。
趙淩卻還陪着老爺子演上一演,免得王翦被人說什麽欺君,平白落人口舌。
王贲也是無可奈何,隻能引着趙淩去王翦的院子。
“陛下請稍等,臣先進去……”
王贲還打算演,趙淩幹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笑吟吟地說道:“老舅你就在外面待着吧,這裏又沒外人,朕帶兩個禦醫進去給外王父瞧病。”
王贲神情更是尴尬了,趙淩這笑吟吟的模樣,分明就知道老爺子沒病,一聲老舅,一句沒有外人,也是叫他心暖。
一時間,他也明白,皇帝不可能治父親什麽欺君之罪。
“那臣便在此處等候。”王贲點頭站在旁邊,就看着趙淩待着兩名禦醫進了王翦的屋子。
“唔?哪來的飯菜香?”王贲皺了皺眉,四處張望,這絕對是飯菜香味,但哪來的?一下就沒了?
王贲咽了咽口水,也隻能在外候着。
趙淩敲了敲房門,隻聽到房間裏傳來氣若懸絲的聲音:“誰……誰啊?”
“朕乃趙淩,今日特來看望外王父。”
趙淩說完,就聽到裏面傳來重重的咳嗽聲:“陛下,臣感染……惡疾,恐時日無多,莫要将……”
他的話還沒說完,趙淩已經推開了門,大步上前,走到床邊。
王翦卧在床榻之上,渾身裹得嚴嚴實實,一雙眼睛眯成了縫,又咳了兩聲:“陛下請……恕臣不能……”
趙淩上前抓住王翦的手,打斷了他的話,笑道:“外王父病重如此,怕是命不久矣,朕令人帶來些美酒,看來隻能獨飲了。”
說完,他朝身後的禦醫招了招手,那禦醫将診箱打開,裏面放了一壇五糧液,還有兩個精美的酒杯,禦醫打開酒壇,趙淩湊上去聞了聞,咂嘴道:“好酒啊!”
“诶!還有鹵牛肉,朕秘制的,外王父病成這般,恐也無福消受了。”
王翦咽了咽唾沫,輕歎了口氣,睜開眼睛,雙目炯炯有神,單手一撐,從床榻上坐了起來,看着趙淩,語氣誠懇:“陛下請治臣欺君之罪,撤去臣的爵位。”
“外王父這是說的哪裏話?”趙淩拉着王翦的手,道,“外王父之前病重,實乃因對朕的思念導緻,朕未能即時來看望外王父,是朕的過失,如今外王父病情有所好轉,朕欲與外王父共飲一杯。”
王翦看着趙淩,一時間老淚盈眶,雙手緊握趙淩的手,眼睛盯着禦醫手中的酒壇子,泣不成聲:“還是陛下知老臣心意,那不孝子王贲,竟斷了老臣的酒,府上這些不中用的仆人,無人敢給老臣飲酒,人老了,都沒個知心的。”
趙淩也是汗顔,老爺子一開口就讓他治其欺君之罪,實則也是明哲保身,如之前跟嬴政索要良田、财物如出一轍。
将己身之罪責親自送上,皇帝就有了降罪于他的理由,不必擔心王家功高震主脫離控制。
看來當年武安君白起的事情給老爺子的影響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