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隊拖拖拉拉好長。
親戚朋友本莊子的人,手裏有拿紙物的,也有空着兩手的。
六支七彩桶幡用長竹杆挑起,六個人扛在肩上沖在最前面。
金童玉女,一人拿着。
一頂紅色小轎,兩人擡着。
一匹大紅馬,小分扛着。
陰陽宅,金山銀山,搖錢樹。
還有十幾個花圈。
要數最精的莫過于金初,他懷裏抱的是領棺引魂雞,等到墓地在棺前繞井三圈,在丢進坑井裏,他決定和公雞跳下去,然後再抱上來,就直接抱上街上賣去。
他也屬于本家人,是不可以吃領魂雞的。
他是這麽想,也就這麽做了。
一溜煙兒跑走了,過了河,直奔大菜場家禽區。
還真巧,碰到一個中年人在來來回回看尋公雞。
愛初懷中這隻公雞,是大紅的公雞,毛發豔麗,有三斤多重,巧個兒。
是大丫家今春喂小公雞,是最大個兒的那一隻。
那中年人一看長相派頭就像是一個幹部,很有氣質,白襯衫,西裝褲,腳蹬黑色皮涼鞋。
他對着愛初懷裏的雞看了又看,問:“小夥子,你這公雞是賣的還是買的?”
愛初連忙點頭如搗蒜,“賣的賣的。”
“那,多少錢一斤?”
現在不是節,愛初也不好要高價,就說,“自家喂的雞,你看着給呗!”
那人說,“我看了一歇,那些雞都醜的要死,還贓的要死,都是雞販子賣的。
現在農人應該太忙,倒是沒見到。
這樣,我看你這隻雞毛發豔麗,長的漂亮,我就給你二塊六一斤吧。”
說着,那人從金初手裏拿過來雞,抓着雞翅膀,在手裏掂了掂,“三斤多重吧?我給你八塊錢,怎麽樣?”
金初說:“行啊!”
那人把雞遞給金初,“幫我拿着。”
金初連忙把公雞又給抱入懷中,珍惜如寶。
那男人從西裝褲的口袋裏掏出錢包,從裏面抽出八塊錢遞給金初。
一手交錢一手交物。
金初美汁汁把五塊錢裝入褲子口袋裏。
花了三塊錢給女兒買了一套衣服,就興高采烈地回家了。
把錢和衣服放進媳婦的箱子裏,就又跑到大丫家吃回喪席去了。
他們一家人都在,金初就跑在李金芝跟前,把女兒往懷裏一抱,小聲把自己賣領魂雞得了八塊錢的事,說給媳婦聽!
吃過回喪席,下午還要去圓墳。
嚴英又操心包了十九個素餃子。
都是緻親,手拿鐵鍁,來到墳上。
大丫拾掇拾掇撿了金德順的一些衣服來在墳前給燒了。
嚴英讓金志在墳堆的四個拐角挖了四個坑,埋上四個餃子。
餘下的餃子就分給随來的小孩子吃。
把吃完的空碗就倒扣在墳堆上,筷子也插在墳堆上。
再回來時,就各回各家。
晚上,金雲讓吳良才把老周氏抱到東屋的堂屋吃飯。
今天已經是八月三十号,還有明天一天,後天就是九月一号了。
按理說,大丫今天或者明天就得去學校報到,九月一号就可以上課了。
可是,地裏還有一地的花生沒拉,明天就得忙活一天。
大丫白天沒空想,晚上睡不着覺時想。
爺爺光說讓姑姑把奶奶帶走。
可即便奶奶走了,家裏三丫能擔起這個家嗎?
父母一對不能撐事的人。
雙胞胎還那麽小!
爺爺若是無病無災,身體硬朗,她可以義無反顧地去上學。
可如今,她怎麽能放得下心?
金雲說:“媽,明天,就讓金鳳去學校報到去吧!畢竟她的錄取通知書被毀壞了,到學校走程序應該還很麻煩。
不然九月一号去也行。
反正離淮北也沒多遠,乘火車乘汽車都行。
我和良才在這裏多過兩天,幫忙把地裏的花生給拉回來。
那玉米稻子紅薯,金明自己在家慢慢收。
還有金梅在家幫忙。
然後,我們把你接到蘭州去。
到那裏,我們把你送進療養院去,那裏有專門人員服伺你。
畢竟我和良才都還要上班,還都沒到退休的年紀,若是辭職的話,就有點可惜了,我也等不了多久就退休了,到時候也有退休金可拿!
到老也有老有所依的本錢!”
老周氏一聽就哭了!
“我這個樣子,還能去哪裏?嘴歪眼斜的,走路都費勁!
我幹脆還是死了算了,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金雲皺眉,“媽,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人家大伯娘不也在西安住了多少年?人家不也是走閨女?”
老周氏抽抽搭搭道:“人家金茹又沒有把她老娘送入療養院,是在家的。
再說了,你大伯娘是跌斷一邊胯骨,她能拄拐,我聽說她是用兩個二凳子當腿往前挪着走的,人家能做飯能洗衣,又不像我這樣的是個廢人!
還有小熠熠和小爍爍都這麽小,我不在家,我又怎麽能放的了心?
西邊大溝,每年夏季都是大半溝水,若沒看管,那掉進去,若沒人看見,嗚嗚嗚……我還是不去了。
我在家,我在院子裏坐着,我就是明兒的眼。
明兒,我會好好吃飯,好好鍛煉走路,你别讓你姐帶我走好嗎?
我若是到蘭州,水土不服怎麽辦?再死在那是怎麽辦?
我不想和你爸爸分開……”
大丫看老周氏哭的那麽悲傷,那麽凄慘!
她還如何去上學?
這個家,她還能如何安心走得掉?
罷了,她真的不上了!
吳水秀的眼淚在眼眶裏轉。
此時,她的心是慌的,更爲矛盾。
她不知該怎麽辦?
她的内心,在天人交戰。
一時想讓大丫去讀書,好不容易考上的。一時又不想讓大丫去讀書,若是有外人來欺負怎麽辦?
就如今個兒上午出殡前,金科父子還來找事呢!
若不是三叔出面鎮着,那隻有大丫出面解決,也不知道該會怎樣的解決?
再遇到同樣的事,她和金明都隻有被欺負的份。
大丫感受到媽媽的恐懼,内心深處的顫抖!
她伸手摟住媽媽,“媽,我不走!我不去讀書了,我要留下來做你的依靠!”
大丫說完,抱了抱吳水秀,安撫她慌亂的心,直到她身體不再顫抖爲止。
大丫又走到老周氏身邊,擡手摟住她的雙肩,“奶,莫要難過。
爺爺走了,有我在,我會把這個家給扛起來的!
我會把弟弟妹妹都給一個一個養大,讓他們好好讀書,直到他們成家,好不好?”
老周氏雙眼一亮,“真的?”
大丫點頭,“真的。不騙你!”
老周氏聽後目光又黯淡了下去,“這樣就委屈了你!”
大丫拍了拍胸脯道:“是金子在哪裏都能發光!
正好,我可以在家裏養豬,養羊,順便也照顧你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