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乾坤眼角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啊這個嘛。哎，不過是些素未謀面的可憐人罷了，不足爲奇。”
郭子維見他不想多談，立刻抛了個眼神給郭子期。
郭子期反應過來，一個箭步竄到郭乾坤手邊搖晃起他的手臂：“阿耶~我也想知道，您說說嘛，爲何咱們祠堂裏會有這些？”
郭乾坤見實在繞不過去，歎氣道：“哎，我也是聽你們阿翁說的。”
“你們阿翁當年經商途徑此處，帶着一批被賣去南邊的奴仆，因身上銀錢不多便買通了官驿的衙役，用一壇酒換取了一夜留宿。誰知那官驿夜裏突然發生了火災，能跑出來的人都跑出來了，可那些奴仆卻因被關在地牢裏而葬身火海。”
“當時的火勢很大，府衙來了不少人，那火還是燒了一整夜才被熄滅。等衆人找到地下室時，那些官奴早已化爲灰燼，場面極其恐怖，聽說連殘留的物品和鎖鏈都不多了。”
“你阿翁因此自責不已，所以決定安家在此贖罪。”
郭子期震驚不已；“阿翁是人販子啊？”
郭乾坤吓得胡子一顫：“胡說！什麽人販子，你阿翁是正經在冊的牙郎，身上還有朝廷發的牙帖。”
“哦。”
郭子維單眉聳起：“三叔，那官驿可是鶴齋邊界處的那個？我來時也曾在那留宿一晚，的确有不少燒過的痕迹。”
郭乾坤點點頭：“正是。”
“三叔，那當年大火是因何而起，府衙有沒有結論？”
郭乾坤聳聳肩：“怎麽會有結論呢？！當時的衙役爲了給自己謀好處，讓不少本不該住在裏面的人留宿，出了這麽大的事，他自然不敢上報。裝神弄鬼地隻稱是遭了天雷，還因此籌到了一筆修繕費。”
“那衙役很聰明，這筆錢他自己分文未留，卻讓在他之上一衆官員，從縣令到州刺史全都受了益。這事便再無人敢提，你阿翁也隻有自己吞下了這苦楚，自掏腰包賠償了買方一大筆銀子才算完事。”
郭子維微微後仰，這說法雖與井下的骨灰對得上，可真的是爲了贖罪麽？
他又看了看那枯井，不禁又被井蓋上的山水圖騰駭出了一身冷汗。
“三叔，阿翁爲何會将他們的骨灰封在一口鎮魂井裏呢？”
郭乾坤聞言，眼神明顯有些閃躲，見郭子維一直盯着他立刻别過臉去，歎息道：“還不是怕府衙的人發現嘛！他們都得了好處，不想讓此事被揭發，若發現你阿翁在這裏偷偷祭奠，必然不會讓咱們郭家好過。”
“且事發突然，記載那些奴仆身份的名錄被一起燒毀了，你阿翁起初立了個無名碑在這裏，可還是多次遭到了府衙的盤問，于是幹脆将那無名碑也拖走了。”
郭乾坤一套說辭行雲流水，可飄忽的眼神卻讓=難以讓郭子維信服。郭乾坤雖側對着郭子維，餘光卻始終關注着他的反應，郭子維審視的目光就像一把鋼索，讓他不敢松懈半分。
就在兩人相互博弈之時。
啪——
郭子期突然激動着站了出來，眼底濕漉漉的說道：“阿翁真是心善啊！明明自己損失慘重，卻還爲這些苦命人着想！我郭子期一生以阿翁爲榮！”
“以前我不知這些，每次祭拜都沒有走心。阿耶、阿兄，不如我們現在再去給阿翁上一柱香吧！”
少年說得熱血沸騰，望着兩人的目光中滿是期待。兩人不願駁了他的這份熱情，隻好應了下來。
祠堂裏。
郭乾坤站在正中，兄弟倆站在稍後的位置，并立而站。
還未等郭乾坤發話，子期便撲騰一下跪了下去：“阿翁，子期有罪！子期不知您年輕時有如此壯舉，以前對您不敬，多有虧欠，此後我郭子期定像阿翁一樣做個頂天立地、有擔當的男兒！”
說罷，他恭敬地拜了三拜後，又“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郭乾坤聞言，手裏不禁沁出了冷汗，持着的香都跟着微顫起來。
郭子維看在眼裏，嘴角一挑，也故意将香高舉過頭頂：“阿翁！子維不孝遠走他鄉，不能延續您的意願繼續守着郭家，與這些枉死的冤魂。子維在此向您立誓，從今日起，每年定回鄉誠心祭拜，以慰阿翁在天之靈。”
郭子維将香插在香爐裏，特意擡眸看了看郭乾坤。
隻見他鬓角早已冷汗直流，臉色煞白，整個人都緊繃着，肢體極不自然地縮在一起，好似連個子都矮了幾分。
“阿耶，該您了。”郭子期沒心沒肺地說道。
“好……好。”
郭乾坤輕擦了下汗，沙啞着嗓子道：“阿耶，乾坤按照您的吩咐打理後院的枯井，不曾怠慢，請您放心！”
說罷，他有些哆嗦地拜了三拜。
正在他打算将香插進去之時。
啪嗒——
左下角的一塊烏木牌突然倒下來砸在了郭子維腳邊，發出清脆的木頭聲響。
少年皺了皺眉頭撿起那烏木牌，用袖子輕擦了下表面，驚訝地發現居然一點香灰都沒有。
“郭樓氏。”郭子維一字一頓地念道，這是……
郭乾坤見狀一把奪走那木牌重新擺了上去：“這是你們一個遠親姨娘的。這些下人做事越來越不仔細了，竟連貢牌都放不穩。”
正在這時，郭子維望見一旁的窗邊好似有一道黑影迅速閃過。
郭子維想要過去看看。
郭乾坤立刻解釋道：“許是外面的樹影，不足爲奇。”
說罷，他話鋒一轉：“今夜晚了，忙活了一晚上了，你們也累了。”
“子維啊，葉娘子既已丢下你走了，你就不必在此受罪了。長輩們那邊三叔爲你去解釋，你安心回廂房，有什麽事都有三叔爲你頂着！”
說着，他又拍了拍子期：“子維難得回來一次是客，你不許再與他爲難了，記住了沒？”
“哦。子維阿兄，此前我不知阿兄的身份，多有得罪，請阿兄原諒。”少年裝作勉強應下的樣子向郭子維緻歉。
郭子維淡然道：“無礙，不知者無罪。”
郭乾坤怕郭子維再去研究那木牌，趁機又道：“既然知道錯了，就罰你親自送子維去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