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牧舟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沈語棠的保镖聊着天。

“小梁啊，你幫忙看着點我的地方，别給人占了。”

混了個臉熟後，他撂下句話，将睡袋留在原地，便收拾好背包，起身往市場外走去。

他決定去找茸。

似乎有小孩在肆無忌憚的哭泣的緣故，今天的難民聚集區壓抑了不少。

最直觀的感覺便是，烹饪的炊煙較之昨天熄滅了不少。

“這幾天别出來了，我看要變天了。”

陽城港本地人敏感的察覺到了什麽，開始有意的加固門窗。

大學城設卡的地方，巡邏的人翻了幾番。

“該死的北方人不讓我們過河也就罷了，這些本地人憑什麽？好地方都被他們占了！”

“是啊，北方人有軍隊，本地人有什麽？連個正經的治安隊都沒有……”

難民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不懷好意的打量着周圍。

陳牧舟穿過人群，聽着這些不和諧的聲音，神情漠然。

“老哥哥，你過來一下。”

路過一處僻靜地時，一輛SUV的車門突然打開，一個中年美婦探出頭來，沖陳牧舟招了招手。

陳牧舟湊了過去。

“這些是我的證件。”

美婦拿出一沓文件，一張一張的翻給陳牧舟：“這是我的工作證，某跨國企業的神州大區高管；這是我的博士學位，這是我的财産證明，這是我的鋼琴十級證書……對了，這還有我參加西洲古典舞國際大賽獲獎的視頻……”

“大妹子，你到底想幹啥？”陳牧舟有些懵。

“那個老……大哥呀……”

美婦臉色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她用試探的語氣磕巴問道，“你想不想跟我搭夥過日子？”

“？”

陳牧舟愕然的審視着對方。

他這才發現，這美婦保養的很好，風韻猶存，底子很不錯；但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她有些面黃肌瘦，隻是都藏在了刻意打厚的粉底之下。

“大哥，我就我對象一個男人，逃難的時候隻跑出來我一個。”

見陳牧舟遲遲不回應，美婦瞥了一眼他背後的雙肩包，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道，“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天天耽驚受怕的，你護着我，我照顧你，好不好……”

“大妹子，你是真餓了。”

陳牧舟攤開自己蒼老的雙手，不管美婦的故事是真是假，他果決搖頭，“但我不餓。”

美婦還想糾纏，陳牧舟腳底抹油，迅速溜走。

一路西行，他回到了黑霧距離曦河最近的地方。

“咦，怎麽這麽多人？”

剛走進來沒一會，陳牧舟就傻了眼。

他早就把這裏當成了秘密基地，沒事再來個黑吃黑，搞點殺人越貨啥的，怎麽一天不見，這裏成了菜市場了？

一些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四散在周圍，有氣無力的或坐或躺，在靠近黑霧的地方，還堆放了一些屍體。

陳牧舟注意到，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問題，有的是皮膚大面積生瘡、潰爛，有的身上生出了扭曲的肉芽、腫塊，有的人身上竟還出現了鱗羽狀的，非人特征的結構！

他們是……繁盛感染者。

比較官方的稱呼是‘繁盛過敏者’。

陳牧舟明白了這些人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他們遭到了正常人的排擠，這才來到這塊危險的地方等死。

他們注意到了陳牧舟的到來，大都面無表情的看着他，當注意到陳牧舟身上沒有繁盛過敏的迹象後，他們轉而露出疑惑的神情。

“老爺爺，離我們遠點，我們是繁盛過敏者。”

一個懷抱着一條大黑狗的小蘿莉提醒道，“會傳染給你的。”

“過敏是個人體質問題，不會傳染。”

陳牧舟指了指身上的白大褂，正色反駁道。

他不由腹诽，哪個傻叉傳的‘繁盛過敏者’會傳染？這點基本常識都沒有？

但想到網絡上的怪象和南北一刀切的隔離，他又釋然了。

解釋權在曦河北岸，他們并不在乎南方難民的死活，傳染就傳染去吧，隻要北方人不認爲這是傳染病就好了，至少北方現在一片和諧，他們正在網上隔岸觀火，看隔離帶的笑話呢。

“老爺爺，您是來救我們的嗎？”

似乎認出了陳牧舟的醫生身份，小蘿莉安撫着懷裏的大黑狗，睜大漆黑的眸子，天真的問道。

“我也自身難保。”

陳牧舟搖搖頭，他沒發現小女孩身上有感染的痕迹，但她懷中的大黑狗明顯感染了，它背上竟有一條觸目驚心的裂痕，透過外翻的血肉，似乎能看到裏面的内髒。

陳牧舟看得頭皮發麻，他趕忙越過人群，又走出老遠，在确定周圍沒人之後，閃身鑽入黑霧之中。

“你可真叫我好找。”

在霧中一個臭水池子邊上，陳牧舟找到了一灘黃褐色的黏菌，黏菌正中央，茸的大眼柄子突兀的聳立着。

[……可以……向你……靠近……生長……]

[……人……發現……破壞……偷吃……]

茸似乎是在解釋。

“……”

陳牧舟嘴角一抽。

茸不是不想靠近他，但隔離帶人太多，它一露頭，就被人破壞掉，或者當野味加餐了。

“你帶點劇毒。”

[……可以……]

“眼柄子太顯眼了，你可以換個方式……”

[……好……]

“你這樣……”

陳牧舟将自己的構思說出來，敲定了下次見面的地點和方式，這才問道，“有什麽新功能嗎？”

[……沒有……]

聽到茸的回應，陳牧舟略感遺憾。

[……語言……調整……好啦？……]

“快了，我這次過來，就是跟你說語言的事。”

陳牧舟語氣誠懇的回應。

他昨晚想了一夜，甚至愁的沒睡好。

隻不過，他愁的是，手裏的語言太多，到底拿什麽出來給茸。

最終，他決定把日語給茸。

原因有二：

一來，他不确定，茸得到語言後，會發生什麽變化；他的日語是半瓶水晃蕩的水平，勉強能與人交流，想要完整拿出來，需要他想辦法補全。

所以他沒有說謊，他得用基于地球的語言邏輯，把缺失的部分生造出來，也相當于搞半套‘人造語言。’

總不會把茸給糊弄了。

再者，既然‘無源語言’對茸很重要，他自然要爲自己留些壓箱底的，别到時候，他自己需要無源語言的時候捉襟見肘。

所以，他毫不意外的把母語和相應方言留給自己，作爲隻屬于他的底牌。

至于他精通的英語，則被當做備案，萬一摻水的日語對茸沒用，他還有補救方案。

想了想，他決定先給茸放個預告片，讓它嘗點甜頭。

“這門語言，叫八嘎語，你很快就會得到它了。”

陳牧舟煞有介事的說道，“這是我窮盡精力所創的無源語言，藍星所有語言都與它毫無瓜葛，它是特殊的，獨一無二的！所以，你還需些耐心等待……”

[……無源……唯一……好……我等……]

果然……

茸的回應，驗證了陳牧舟之前的猜測，想了想，他還是問道，“語言對你來說……隻是救命嗎？”

[……還能……殺人……]

在茸回應的感官裏，‘人’，似乎是帶引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