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铉尾音墜落的刹那,如羽鬓邊珍珠步搖忽地漫出泠泠清響,他指腹沾染的沉水香凝在她唇畔,眼底翻湧的暮色狼煙忽地凝成寒潭,他染着薄繭的掌心堪堪停在她後頸。
門外突然傳來霜影的咳嗽聲:“公主,有人來了。”
“滾!”他低沉的嗓音中帶着愠怒。
如羽雙手抵住他胸口将他用力推了出去,“出去看看。”雲錦袖口掃落他身上的沉水香,轉身便走出了紫檀木雕花門洞。
成铉指節堪堪勾住她腰間禁步的鎏金流蘇,卻隻扯下半縷纏着白梅冷香的絲縧。菱花鏡映出他懸在空中的手掌,他搖搖頭無奈自嘲:“當真是沒良心的女人。”
來的不是一人,而是一個車隊,爲首的俊伯垂手恭敬地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日光漫過十二棱碧玉屏風時,鎏金車轅上的鸾鈴戛然而止。俊伯垂手立在纏枝紋青石階前,忽見月洞門内飄出一縷翠色煙羅——原是如羽踏着滿地冰裂紋瓷片款款而來,發間珍珠步搖漾出的漣漪,竟将三十六駕鎏金馬車的光華都斂作陪襯。
“老奴參見...”俊伯躬身時瞥見那襲天水碧留仙裙,裙裾綴着的孔雀翎暗紋在風中舒展,恍若那年三皇子書房暗格私藏的《洛神圖》活了魂靈。她鬓邊單支珍珠簪斜曳如新月破雲,倒比西域進貢的夜光璧更灼人。
“公主萬安。”俊伯再拜時,袖中密函突然滾燙如烙鐵。他忽地明了爲何小主人甯肯冒着忤逆皇後的大不韪,也要在紫檀木密匣最深處,藏一方與她裙色相同的翡翠鎮紙——那抹碧色裏凝着的,分明是少年時不敢觸碰的月光。
如羽袖口一揮,俊伯隻覺得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他拜下去的腰身,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這是何意?”如羽指着他身後一眼看不到尾的馬車隊伍。
“此乃三殿下爲公主備下的妝奁。”俊伯廣袖翻湧如雲,三十六駕鎏金馬車應聲啓箱。刹那間,晨霧被染作流金,宿鳥驚飛時抖落的翎羽,竟不及箱中透出的寶光半分璀璨。
霜影見那東珠簾幔自箱中傾瀉,恍若銀河碎作璎珞。南海鲛绡疊出九重霞色,西域月光石鋪就的星軌正緩緩轉動。
“公主請看——”,他屈指輕叩纏枝蓮紋玉箱,箱中騰起百鳥朝鳳的幻影。金絲楠木雕的孔雀銜着東海明珠,尾羽竟是用九百九十九片翡翠翎拼成,每片都镌着《詩經》裏未寫完的句子。
如羽的眼睛被這鎏金的光芒籠罩,止不住眯了眯,低聲說道:“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她睫羽輕顫的刹那,身後鎏金車轅折射的日光忽被玄色大氅割裂。成铉指尖把玩着玄鐵令牌,漫不經心地說道:“北冥三皇子莫不是把公主當作集市待沽的鲛绡?”
俊伯擡首望去,隻見一年輕男子倚在月洞門框前的身影,恰似一柄未入鞘的飲血刀——玄色箭袖下擺沾着未化的北境霜雪,襟口暗繡的夔龍紋在光照下泛着朱砂色。他薄唇勾起的弧度宛如新月破雲,可眼底凝着的卻是賀蘭山終年不化的玄冰。
俊伯聽他話語中多有嫌棄,覺得三殿下小氣的意思,忍不住替自家小主人辯解道:“是稍微倉促了一些,但三殿下也曾和老奴說過待日後會補辦一個盛大的禮儀。”
說完這些才驚覺眼前的人面生的很,不明白自己爲何和他解釋這麽多,仿佛那人周身散發的壓迫感讓他無法抗拒一般。俊伯有些懊惱,脫口而出:“你是何人?”
那人低笑一聲,伸手指向如羽:“我是她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