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從樹下高草叢中擦身走過,獵物散發的溫暖氣息令他迷醉。陽光滑落枝頭,在他的火焰色皮毛上投下斑駁的樹影。他駐足了一會兒,猶豫着該追蹤哪一股充滿誘惑的氣味。很快,他就分辨出了一隻松鼠的味道:它爬上了旁邊的一棵橡樹,正躲在他頭頂的枝葉之間。
我已經很久沒有溫習過爬樹技能了,火星暗想,并回憶起了他當初培訓他的族貓練習高空狩獵時的情景。
獅焰最開始恨死這個主意了。
想到那名金毛虎斑武士站在樹下,不情不願地把爪子搭上樹幹的樣子,火星不禁好笑地咕噜了一聲。
灰色虎斑母貓炭心可跟他不一樣,她剛一學會爬樹就準備在鳥巢裏搭窩睡覺了。
火星躍上樹,将爪子插進粗糙的樹皮,看到那松鼠就待在另一根伸出的樹枝上。他向松鼠撲去,爲自己腰腿中蘊藏的強大力量感到得意,并滿足地感到自己的平衡能力尚未生疏。松鼠開始逃命,沿着一根又一根的樹枝越爬越高。正當火星收縮後腿肌肉打算追上去時,他聽見下面有個聲音在呼喚他:“火星!火星!”
他停下了動作。随着周圍樹葉的沙沙響動,松鼠隐匿進了濃密的枝葉中。火星懊惱地嘶吼了一聲,轉身爬下樹幹返回地面。
雷族的前任族長藍星正在樹下等他,藍灰色的毛發在陽光下光彩熠熠。“抱歉打擾了,火星。”她說道,眼神閃閃發光。“看得出,你沒有忘掉任何一點兒狩獵技能。我知道你對爬樹相當得心應手……不過我可甯願把樹上狩獵的活兒讓給其他的貓。跟我來走走吧。”她補充說道,并向森林深處偏了偏頭。
火星來到藍星的身邊,享受着溫暖陽光浸入皮毛的舒适感。
星族能夠滿足貓的一切需求,可我仍在懷念我的舊日家園和我的族貓。有時候我會感到我在他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棄他們而去……
“雷族迎來了一段艱難的時期,是嗎?”藍星問道,仿佛感應到了火星的愧意,“當綠咳症來襲時,在群星之戰中受傷的貓甚至還沒來得及恢複。”
火星生生将胸中湧起的悲痛嗚咽壓回喉嚨,猶豫了一會兒才想起回答藍星的問題:
我們已經被戰争削弱了那麽多,根本沒有機會與綠咳症做什麽抗争。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歎息一聲,說:“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承受了太多的苦難,但多虧了葉池和松鴉羽,瘟疫終于過去了。”他強迫自己把語氣調整得更加樂觀一些:“亮心和雲尾的孩子們已經當上了學徒。黑莓星是一名公正且自信的族長,雷族一定會撐過這次災難的。”
“那是當然。”藍星點點頭,“黑莓星擁有最好的老師。你拜訪過他的夢境嗎?”
“沒有那個必要,”火星回答,“我相信他。”對自己的埋怨再次刺痛他的腹部,“但我不該離開我的族群,”他啞着嗓子說道,“我本可以繼續爲他們服務許多個季節。”
“難道你能幫他們擺脫綠咳症嗎?還是說你能讓他們的傷口更快愈合?”藍星将尾巴搭上火星的肩膀,“你将你的九條命完完全全地獻給了雷族,他們不可能向你提出更多要求。” 他們俯身鑽過幾片卷曲的香薇葉,又穿過一片環繞着銀色桦樹、長滿新綠翠草的林間空地。 “在這個秃葉季裏,所有的族群都在掙紮前行。”藍星說道。“影族的長老數量簡直要超過武士,而風族在群星之戰裏損失了他們最優秀的幾名獵手。對這裏的每一隻貓而言,目睹自己的族群受難都讓我們心情沉重。”她停頓了一下,将擋住火星道路的一條黑莓藤拉開,“但希望永存,尤其是在星族。” “我懂。”火星答道,“但我從沒意識到我與族群的距離會變得如此遙遠。而且我……我一直以爲斑葉會在這兒指引我繼續前行。”他在腦海中勾勒着那隻美麗的玳瑁色母貓的身影。她是雷族很久以前的巫醫,卻在戰鬥中放棄了在星族的永恒生命,爲她在現世的族貓奮力拼殺。在火星的記憶裏,她的琥珀色眼眸閃爍着悲傷的光芒。 “斑葉将被永世銘記。”藍星表示同意,但語調微微變得尖銳起來,“但沙風遲早會來這裏陪你的。” 遲早。 想到自己的伴侶,痛苦又一次攥住了火星的心。 我還 要繼續等待多少個季節? 火星在一株空樹的根部搭了一個溫暖的巢穴。即使側耳傾聽時,他仍能捕捉到隐藏在四周香薇叢中的其他星族武士的輕柔低語,不能在營地裏與族貓共享巢穴仍令他感到有些異樣。他閉上雙眼,希望能夢回雷族的領地。 然而,當火星被一隻輕戳他肩膀的腳爪驚醒時,他覺得自己幾乎才剛剛入夢不到一個心跳的時間。他擡起頭,眨了眨眼睛。 “醒醒,火星。”一個聲音說道。 一隻貓正站在他面前——一隻健壯的灰色公貓,皮毛上有白色的斑塊。 “雲星!”火星十分驚訝。 天族前族長低頭行禮:“你好,火星。” 火星迷迷糊糊地爬起身,甩掉附着在皮毛上的苔藓碎塊。他與雲星的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這隻灰白色公貓曾指引他沿着河道逆流而上,重組那失落的族群。在新天族的族長葉星領取了她的九命後,火星就與雲星永久告别,而且從未想過會與他再度相遇。 “你怎麽來了?”火星問他,“你行走的那片天際離這裏相當遙遠。” “我被允許與你相見。”雲星回答,“我們必須談談。跟我來。” 雲星帶着火星走下一道長滿青草的斜坡,來到森林的邊緣。一汪池水在他們眼前延伸,銀色的水面倒映着滿月的光芒。 “我要再感謝你一次,感謝你明白了重建天族的重要意義。”雲星說道。他在水邊停下腳步,用冷靜的藍眼凝視着火星:“有時候,沒有其他族群的幫助,單憑一個族群是沒法存活下去的。” 火星點點頭:“如果說從前我們還不能意識到這一點的話,不久前我們才剛剛上了一課。”他嘟囔道。有那麽一個心跳的時間,他感到群星之戰的暗影再次将他籠罩:血氣沖天而起,夾雜着垂死武士的哀号。 “我看到了你們那場可怖的戰争。”雲星說道,“那時我頭一次爲帶領我的族群找到新家感到慶幸不已,至少我們躲過了來自黑森林的複仇。” “那不叫複仇,那是他們發動的屠殺。”火星脊背上的毛發開始豎立,“我被迫目睹族貓的死亡。我爲了拯救他們付出了我的最後一條生命……但那根本不夠。” “你們赢得了戰争。”雲星輕輕地提醒他,“你付出的生命并非毫無意義。”他沿着池岸,靈活地在水邊的草木間穿行。 火星跟上雲星的步伐,與他皮毛相擦:“你這次遠道而來想必不是爲了感謝我幫助過葉星,或是爲了跟我讨論群星之戰的吧?雲星,你到底爲什麽而來?天族那邊又出了什麽問題嗎?” 雲星停下腳步坐了下來,望向池水對岸。突然,他擡起一隻後爪,劃破了前掌的爪墊。一串血珠湧出傷口滴落在水面,迅速在銀色的背景下擴散成一片猩紅的雲朵。 雲星粗暴的回應使火星哆嗦了一下。他微張着嘴呆立在水邊,注視着那血色的旋渦。 “我給你帶來了一個你必須傳遞給黑莓星的信息。”雲星緊盯着水面。 “一個預言?”火星答應道。 我傳遞的第一個預言!我現在 是一隻真正的星族貓了! “是的。聽好了,火星——當水血交彙,血将會湧起。” 火星眨了眨眼睛。 這就完了? “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不需要追究預言的含義,”雲星轉過身與火星四目相對,他的雙眼宛如燃燒的微型月亮,“黑莓星将獨自發掘這個預言背後的深意。” “那我該在什麽時候把這個預言傳給黑莓星?”火星追問道,強忍着逼迫這隻老貓解釋更多的沖動。 難道所有的星族貓都 必須降下這種語焉不詳的預言嗎? “當時機來臨時你會知道的。”雲星回答道。 你還能說得更清晰一點兒嗎? 火星煩躁地想。但他還是控制着自己的語調保持平穩:“這是否預示着我的族群将會遇到更多麻煩?” “武士的生活本來就不是風平浪靜的。”雲星回答他,“我們的使命——整個星族的使命——就是在這裏守望他們,無論發生什麽。”他的目光軟化下來,又說,“抱歉,火星。我知道你想聽的并不是這些,但我向你保證,這條信息終将會幫助黑莓星渡過難關。在這一點上你必須相信我。” 火星歎了口氣:“我相信你。但雷族已經承受了那麽多,我隻想爲他們多争取幾個季節的甯靜生活,難道連這也超出了我該關心的範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