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飛,我想讓你跟着我去一趟影族。”黑莓星說道,“還有你,蕨毛。還有炭心。”他小心地避開了所有曾與黑森林有瓜葛的貓,不打算給影族留下任何嚼舌頭的機會。群星之戰令各族中大量錯位的忠誠浮出水面,無論在那之後那些貓如何爲自己對族群的忠誠發下毒誓,他們也都永遠會被看作輕信敵方的真實案例。
被黑莓星點到的貓起身走來。炭心稍稍駐足,與獅焰碰了碰鼻子。
“注意安全。”金色虎斑公貓喃喃叮囑。
黑莓星帶領隊伍走進了森林。現在已接近日高時分,森林裏溫暖無風,一切都定格在暖和的陽光下。但黑莓星太專注于影族越界的問題了,根本無暇觀察那些預示着大地複蘇的信号。
“我想我們應當把負責影族邊界的巡邏隊加倍。”他們并肩穿過樹林時松鼠飛建議道,“或者我們可以多去那邊狩獵。我們得讓影族清楚我們耳聰目明。”
“好主意。”黑莓星表示同意。
他們匆匆路過廢棄的兩腳獸巢穴,黑莓星看到葉池正在那裏照料她和松鴉羽在秃葉季前種植的藥草。細小的嫩綠幼芽已經沖破了暗色的泥土。葉池将鼻子深深地埋進一叢貓薄荷裏,絲毫沒有察覺到巡邏隊的接近。
“葉池能重新在族裏找到自己的位置真是太好了。”松鼠飛暖暖地看了姐妹一眼,低聲說道,“我……我感覺當失去巫醫職位的時候她簡直失去了自我。”
“能擁有她是我們大家的好運。”黑莓星答道,小心地不去評論火星的決定——在有關松鴉羽、獅焰和冬青葉的真相被揭露後,葉池被迫搬進了武士巢穴。葉池打破過巫醫守則,這是無法忽視的事實,黑莓星爲自己不必做出這樣的決定而感到慶幸。
想到其他被群星之戰改變了一生的貓,黑莓星放慢腳步與蕨毛并排同行,保持在母貓們能聽到的範圍之外。
“你最近過得怎麽樣?”黑莓星問道。他的皮毛尴尬得發燙,但他知道火星會這樣溫和地确認每一名族貓都能渡過這次巨變。“我知道這對你而言很殘酷,新葉季回來了,栗尾卻不在身邊。”有時候,在灰暗的天空下、在冷風将貓與獵物都逼回巢穴的日子中,忍受悲傷會來得更容易些。
蕨毛神色陰郁地點了點頭。“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她的意外身亡。”他喃喃道,“如果她早點兒讓松鴉羽爲她治療傷口……可她執意要先照顧我們的孩子,然後一切就都太晚了。”
“她是個偉大的武士,更是個偉大的母親。”黑莓星說道,“我們誰也不會忘記她。”
“每一片新葉、每一片綠草都在提醒我她的離去,”蕨毛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語氣沉穩,“但我知道她正在星族關注着我還有孩子們。總有一天我們能夠重逢的。”他停頓了一下,又輕聲補充道:“爲了再見到她的容顔,我願意等,哪怕永遠。”
黑莓星點了點頭,他的心受到了觸動,一時說不出話。他加快速度趕到隊伍前端,給蕨毛留出梳理回憶的空間。
随着離邊界越來越近,黑莓星聞到了刺鼻的影族氣味。“這根本就是在我們的領地之内,”他狠狠一甩尾巴,“黑星的腦子在想什麽呢?!”
“誰知道呢!”松鼠飛不由得歎了口氣,“我早該想到現在森林裏的每隻貓都攢了一肚子的麻煩。”黑莓星看到她的綠眼閃閃發亮。
不管是不是攢了一肚子麻煩,她都時刻準備着投入戰鬥保衛族群。任何一名族長都不能再奢望得到一位更優秀的副族長了……
通向邊界的最後幾條狐狸身長的距離内充斥着影族的味道,幾乎要掩去雷族的氣味标記。
“跟緊。”在巡邏隊穿越空地時黑莓星命令道。在綠葉季裏兩腳獸會把它們的皮巢帶到這片空地上,這塊領地很長時間以來都屬于影族,直到那場使黃毛喪生的戰鬥爆發。“如果遭遇了影族巡邏隊,記住我們是來談判的,不是來打架的。”
“你是想讓他們把咱們的皮都撕下來嗎?”蕨毛問道。聽起來他嚴肅認真,似乎真的暫時放下了對栗尾的思念。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當然要保護自己,但絕對不會率先出手。”黑莓星回答,“我們都清楚影族是什麽貨色,他們肯定會千方百計地想辦法激怒我們,但我們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在黑莓星帶隊穿過邊界進入影族領地時,隊伍中的蕨毛不屑地哼了一聲。
雷族領地内的剛泛出綠芽的樹木漸變爲屬于影族的暗色松林,零星的幾束陽光撕裂濃蔭照射而下。巡邏隊員的腳掌輕柔地落在地面沉積的厚厚松針上,黑莓星注意到有不少地方的松針都被翻起,露出底層的泥土。凝結的土塊散落在曾遭蹂躏的地面上,如同被遺忘的新鮮獵物。
“群星之戰中衆貓曾在這裏殊死搏鬥。”炭心嘟囔道,用耳尖指向地上一道巨大的疤痕,“森林真的還能恢複到從前的模樣嗎?”
“會有那麽一天的。”松鼠飛堅定而樂觀地回答道,“我們必須相信這一點。”
這裏的灌木比雷族領地内的更爲稀疏,這令黑莓星越發感到别扭。他頻繁地環顧四周,意識到影族貓能夠輕易地從遙遠的地方發現他們。他緊張起來,不想受到任何影族巡邏隊的驚吓。
但當一支影族隊伍幾乎無聲地從近旁的黑莓叢後沖出時,他還是吃了一驚。影族的武士們發出驚呼,打着滑停下腳步,與雷族的貓們面面相觑。
影族帶隊的是黑莓星的妹妹、玳瑁色綠眼母貓褐皮,她的毛發因驚訝與憤怒而豎立着。“你們在這裏幹嗎?”她質問道,瞥向她的兄弟,伸縮爪子抓撓着地上的松針。
“我們要去見黑星。”黑莓星冷靜地回答,“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把他們轟走!”一隻年輕的棕色虎斑母貓激動得上蹿下跳,“他們無權越界!”
“族長們有權拜訪彼此,草爪。”褐皮提醒道,“你沒必要用亮出爪子來解決一切問題。”
學徒看起來十分失望。她後撤了一步,但仍躲在褐皮身後瞪視着黑莓星,偷偷伸出的白色爪尖被黑色的泥土襯得十分顯眼。
褐皮警惕地轉身面向黑莓星。“我們會護送你們進入營地,”她說道,“以确保你們不會再撞上其他麻煩——如果你的确不是來找麻煩的話。”
“無所謂。”黑莓星告訴她。 雷族的巡邏隊成員彼此靠攏,跟着褐皮在樹叢中穿行。影族巡邏隊的淺棕色虎斑公貓枭掌和深灰色公貓焦毛走在他們兩側,草爪則跟在最後,不時發出一聲輕吼。 黑莓星看到了更多被蹂躏過的土地,一叢黑莓甚至被完全壓塌,顯然曾有貓在那些尖刺上激烈扭打。影族的土地看起來比雷族的更加飽受戰争的摧殘。 山谷裏的影族營地掩映在糾纏的黑莓叢和四周松樹伸出的低矮枝幹中央。褐皮小步快跑着帶領他們穿過黑莓間的狹窄通道,黑莓星跟了上去,感到藤條刮擦着他的身側。 當雷族巡邏隊從通道口走出時,影族的族長、高大的白色公貓黑星正站在空地的中央,身旁站着他的副族長、姜黃色公貓花楸掌,更多的影族武士也出現并聚集在他們周圍。小個子虎斑公貓巫醫小雲滿面愁容地坐在空地一側。黑莓星爲黑星的虛弱感到震驚。不管怎麽說,影族族長比灰條和塵毛都要更年長,而且還領着他的族群挨過了有史以來最殘酷可怖的戰争。毫無疑問,歲月已經在他的殘破皮毛和瘦削側腹上留下了印痕。 “我發現了這支進入我們領地的雷族隊伍。”褐皮解釋道,“黑莓星找你有話要說。” “可以,我就在這兒。”黑星的語氣溫和,“你們想說點兒什麽呢?” “向你緻以問候,黑星。”黑莓星向這隻老貓點頭緻意,“我來這裏是想問問,爲什麽我的族貓在我們的領地内聞到了影族的氣味?” “不會吧?”黑星瞪大了眼睛,但黑莓星覺得他所表現出的震驚都是僞裝的,“你的族貓大概是做白日夢了,黑莓星。影族的武士從未越界。” “你是覺得我們就算聞見那些氣味也認不出影族的味道嗎?”松鼠飛質問道,警告性地甩了一下尾巴。 “我親自去探查過了。”黑莓星說道,“它相當深入我們的領地,遠超過綠葉季的兩腳獸皮巢區。” “那或許你更該多鞏固鞏固你們的氣味标記。”黑星斜眼與花楸掌對視了片刻,反駁道,“假如連你們自己都懶得标記邊界,那不小心多走了幾步就不是我們的錯了。” “多走了幾步?”松鼠飛質疑地啐了一口。 黑莓星揚起尾巴示意她保持安靜,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毛發也開始豎立,本能正催促他用利爪扯掉黑星臉上虛僞的笑容。 但 火星從不會率先挑起戰争, 他提醒自己, 他總是知道該如何和平 地解決問題。 “我們知道你們做過什麽,”他開口道,“隻是尚未清楚你們的動機而已。爲什麽……” 然而鼠痕——一名瘦得皮包骨的棕毛長老——上前一步打斷了他的問話。“誰給了你質問我們族長的權力?”他咆哮着,“滾回你自己的領地上去。” 黑莓星發出一聲惱怒的嘶吼,爲一名影族長老竟敢對他發号施令而感到氣憤。松鼠飛彈出了她的爪子,同時黑莓星也聽見身後的蕨毛和炭心發出了幾聲低沉的咆哮。 “鼠痕是曾經踏入過黑森林的貓之一。”松鼠飛對他輕聲耳語道。 “但我們已經決定給他們一次證明忠誠的機會,忘了嗎?”黑莓星低聲回答,他強迫自己放平毛發。 與此同時,花楸掌出面将鼠痕推回了影族貓群中。“夠了!”影族副族長厲聲喝道,然後又向黑莓星補充說,“或許我們應該達成共識,加強鞏固各自族群在邊界線上的氣味标記,那樣就可以确保不會有貓不小心過界了。” 黑莓星懷疑他們是沒可能在不伸爪子的前提下得到來自影族的真心道歉了。他很勉強地點了點頭:“很好,但你們聽好了:從今以後,雷族會非常非常密切地關注這條邊界。” “影族也是。”黑星回答道,“現在你們也該回去了。褐皮,護送雷族貓回他們自己的領地上去。” “我們不需要護送,謝了。”黑莓星告訴他。 “對,我們用不着。”松鼠飛也用恰好能被聽見的音量附和道,“你以爲我們很願意在你們的跟被蛆翻了個遍似的土地上多待一個心跳嗎?” “夠了!”黑莓星對着她的耳朵低嘶,接着轉過身豎起尾巴,高高地擡着頭大踏步走出了營地。他聽見影族衆貓滿懷敵意的咆哮怒罵從背後傳來,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豎起毛發彈出爪子的沖動。 然而,當他帶領族貓走向邊界時,黑莓星還是聽到有腳步聲從身後追來。他猛地轉身彈出了爪子,卻發現來者是小雲。 “你好,黑莓星。”小雲在巡邏隊身邊停下腳步,“葉池和松鴉羽還好吧?” “他們都挺好的。”松鼠飛回答了他,“他們合作得很愉快,而且……” “松鼠飛,夠了。”黑莓星打斷了她,“我們該走了。營地裏還有工作等着我們去做。” “但我隻是在……”松鼠飛抗議道,卻在接觸到黑莓星目光的一瞬間噤了聲。“抱歉了,小雲。”她補充了一句,轉身回到黑莓星和其餘的族貓身邊。 小雲露出失落的神情,目送着他們遠去。 “你這是怎麽回事?”松鼠飛小步快跑着追上黑莓星,問道,“巫醫是不會參與到族群間的沖突中去的。小雲隻是在真心問個問題而已!” “對,但我們不是巫醫。”黑莓星提醒她。他多多少少能夠理解松鼠飛的看法,但在群星之戰結束後,規定異族的武士間必須保持距離的守則變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我們必須證明我們可以 在沒有外來支援的情況下獨立生存下去。表現得太過友善、太富 有同情心,落在敵族的眼裏就會變成示弱的信号。 “爲了确保影族好好地待在他們自己的領地上,我們或許有必要與他們打一仗。”他繼續說道,“現在不是與他們的巫醫閑扯的時候。” “我們不能現在就挑起戰火!”松鼠飛抗議道。 黑莓星停下腳步,直直地盯着她的雙眼:“我們有可能需要那樣做。當我們抗擊黑森林時,影族或許的确曾是我們的盟友,但事關每一寸領土與每一口獵物時,他們就是對手。群星之戰已經結束了,這并不意味着四大族群能夠就此永遠和平共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