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前一刻, 隆禧提着一個精緻小巧的竹簍,由安泰捧着,停在廊下。
“剛從城外暖房送來一簍極新鮮的枇杷,”他示意安泰将簍子交給織雲,
“太醫說此物潤肺止咳,生津利氣,最是合宜。給知知嘗嘗鮮,莫貪涼。”
果香清甜,誘惑力十足。
唔…枇杷是無辜的…
尚寒知盯着果簍,意志掙紮0.1秒,屈服于美食誘惑。
擡頭見他依舊站在階下,距離分明。行吧,看在枇杷份上,忍了。
就當NPC日常刷新點。
睡前的氤氲時分, 他僅披一件外袍,身影被廊下燈籠拉得細長,臉色在暖光下透出幾分刻意爲之的蒼白。
“聽秦忠說你晚間咳了兩聲?”
他眉頭微蹙,滿是憂色,
“雖入了秋,薄衾也須添厚。
太醫制的止咳膏可用了?若夜裏再不甯,萬勿硬撐。”
眼神殷切,是兄長對小妹般的純粹挂懷。
你在我院裏安監控了?
秦忠!
你個濃眉大眼的叛徒!
尚寒知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腹诽,面上卻隻能低低應聲:“謝爺關懷,已無礙了…”
如此往複。
一天三次,準時準點,風雨無阻。
每次停留不過盞茶功夫,問候幾句,留下些無關緊要的關切或物品,絕不踏入垂花門半步,目光始終清澈幹淨,毫無逾越。
連最嚴厲的吳嬷嬷私下都感歎王爺是真真把福晉放在心尖上疼惜,規矩得叫人無話可說。
尚寒知從最初的他是不是在憋大招?的警惕,
到又來了…行吧…趕緊說完趕緊走的麻木,
再到後來,竟真的漸漸生出些習慣性。
當某天午後,趙順因一筆園丁預支銀錢數額稍大(僅三十兩)需要她批複,耽誤了她一小會兒,導緻隆禧傍晚來問安時她因小憩剛醒有些迷糊,看到廊下那道玉立身影,内心竟滑過一個念頭:
哦,到點了…景川牌人形鬧鍾準時報到…
“習慣”初步養成,隆禧的觸角開始謹慎地伸向院門之外。
“太醫叮囑,體虛之人不宜久閉室内,易滋生郁氣。”
某個午後,陽光正好,他站在院門口,聲音溫煦地發出邀請,
“需在向陽通暖處靜坐怡情。今日秋高氣爽,不若去暖閣水榭坐坐?
正好西府海棠開了一季最後一茬,甚是可觀。知知也該透透氣了。”
他搬出了太醫的金字招牌,地點也是中性的暖閣,并立刻抛出誘餌:
“小廚房預備了滾熱的牛乳茶,據說用的是内務府新進的禦用牛乳,佐以江南進的桂花蜜。”
牛乳茶!
尚寒知的意志力在香甜暖意面前再次宣告陣亡。
加上孫嬷嬷和織雲在旁附和太醫确有此言,她隻能“虛弱”地應下。
暖閣裏,陽光鋪滿金磚。
她縮在鋪了厚厚狼皮褥的圈椅裏,捧着暖玉般的茶盞小口啜飲。
隆禧坐在距她半臂遠的另一張椅上,中間隔着寬大的花梨木小幾。
他隻與她閑聊天氣、園子裏的花草、或者新聽來的某個伶人唱的南府新戲《醉打山門》裏的笑點,内容安全得像幼兒園讀物。
她隻需要偶爾點頭“嗯”一聲,大部分時間埋頭喝她的茶,或者盯着窗外紅得似火的楓葉出神,倒也……不算太難受。
幾日後,他又提議去花園“散步”。
“園子裏新移了些異種菊花,名喚‘金背大紅’,開得極盛,顔色亮堂,看着就叫人歡喜。
他語氣溫和,帶着點恰到好處的向往,
“太醫也說,略走幾步,舒展筋骨,于氣血有益。
知知便當是散散郁氣?
我陪你慢慢走,阿林保就在後頭跟着備着暖爐手爐,随時可用。”
又是太醫!
阿林保也在?
保镖兼人形電燈泡?那還行…
尚寒知瞅了瞅外頭還算溫和的秋陽,想想整天憋在屋裏聽嬷嬷念女戒确實難受,點了頭。
散步過程堪稱“社恐友好示範”。
隆禧始終保持領先她半個身位的距離,并肩而行時維持着清晰的半臂間隙。
話題永遠是風景、詩詞、或者某位翰林新編纂的《古今書畫集》的無聊内容。
走了一小段,大約一盞茶功夫後,隆禧的腳步會微微凝滞,輕輕咳嗽一聲,氣息微促,顯露出幾分病弱的疲倦,歉意地看向她:
“抱歉,走了片刻竟有些乏了。是我拖累你了?”
這一招簡直擊中了尚寒知“鹹魚”天性中那點微妙的“責任心”和“同情分”。
她本就不想走,立刻順坡下驢:
沒事沒事!咱歇着!正好我也走不動了!景川這身闆…啧…
這種“是他需要我遷就”而非“他在強迫我”的微妙感覺,讓她在安全距離下,對這種共處時光的排斥感大大降低。
不知哪一天起,
尚寒知發現,隆禧出現在她面前時,除了問候,開始會帶些“有趣無害”的消息給她。
這些消息繞開了王府的絕對核心,隻停留在日常瑣碎與生活享受層面。
“府裏貓房那對‘雪獅子’竟下了四隻崽子,滾圓毛長,貓房的人說像四個雪團子,鬧騰得可愛。”
一次午前請安,他語氣帶着笑意,仿佛隻是分享一件尋常樂事,
“知知若覺得煩悶,讓他們抱一隻活潑些的來給你逗逗?”
小貓?!
毛茸茸!
尚寒知瞬間被萌化濾鏡擊中,眼睛亮了亮。
不行不行!穩住人設!
“虛弱”的病人抱貓會不會OOC?
…糾結!
最終,一隻通體雪白、唯有眼睛藍如寶石的小奶貓被送到了她屋裏。
當然,名義上是“給福晉解悶,嬷嬷們留意着照看”。
每日撸貓成了她的重要日常。
又或者:
“趙順說城南綢緞莊新進了一批料子,其中一種叫‘雲中錦’的,甚是别緻。
據說對光而視,其色流轉若天際浮雲,極爲清雅。”
隆禧狀似無意地提起,
“我記得知知極愛這般素雅潔淨的紋樣?
便讓他裁了兩匹,送進來與你看看,若喜歡可添幾件應季的新衣。”
漂亮料子?
雲中錦?
聽着就很貴…
不過王爺送,不花我私庫!
尚寒知的物欲和享樂主義基因立刻被激活。
雖然她現在暫時“病中”不穿新衣,但看着那兩匹流光溢彩、價值不菲的雲錦,還是覺得心情舒暢。
甚至還有爲未來準備的“甜頭”
“湯泉行宮的管事遞了條子來,道是引地下深處溫泉水新建了大湯池,說是硫磺礦物尤養肌骨血脈,冬日裏浸上一刻,祛寒解乏最是難得。”
他看着尚寒知因爲雲錦料子而微微發亮的眼睛,适時抛出更大的誘餌,“
待你身上大好,我們去住上幾日?
比之王府地龍,又是别種惬意。”
溫泉?!
硫磺溫泉?!
美容養顔還驅寒?
神仙享受!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沒泡成溫泉的遺憾,
尚寒知的鹹魚之心瘋狂搖擺,仿佛看到了冬日泡在熱氣騰騰湯池裏的終極幸福畫面。
面上努力維持着平靜,心早已飛到了行宮。
這些點點滴滴的小誘惑,如同細碎的金屑,一點點撒向尚寒知,成功地将她與王府的日常運轉、那些能帶來舒适享受的細節緊密地重新綁定。
一種被關心、被記住喜好、被其樂融融包圍的錯覺,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