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繼續放任自己緩緩沉入溫熱的池水深處,阖上眼簾。
池底的寂靜水流無聲包裹上來,将這沉重糾葛的靈魂,連同那精疲力竭的算計與求生之念,一并短暫地封存在這片溫暖的混沌之中。
溫熱的池水也無法消融心底那層厚厚的不安。
她知道自己“知曉”曾經結局——尚之信反,三藩必敗——這像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
但她不清楚過程!
而且這裏是衍生世界,搖擺不定的尚之信未必會反!
曆史書上簡單的一行字“康熙十五年四月,尚之信反于廣東”,在這紛繁複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當下現實裏,意味着什麽?
尚之信此刻在做什麽?
是已經磨刀霍霍,還是仍在左右搖擺,待價而沽?
他的決心究竟有幾成?
反叛信号會在哪一天以何種方式發出?
這些問題,對于困于内帷、信息來源全靠風吹草動和系統宏觀分析的尚寒知來說,是厚重的、帶着血腥味的迷霧。
她隻能模糊地感覺到那柄懸在家族頭頂、随時可能劈落的鍘刀在緩緩下移。
更讓她憋悶的是—— 她沒法說!
一個才15歲、出嫁剛一年半的親王福晉,張口閉口就去指點江山,預言一位遠在數千裏外、手握實權的藩鎮郡王“要反”?
憑什麽?
依據是什麽?
若她言之鑿鑿說出“四月”這個精确節點,那更是妖異!
難道告訴父母是做夢夢見的?還是天降神谕?
這簡直是把“此女不祥”、“妖言惑衆”的标簽往自己身上貼!
她更怕,萬一自己冒冒失失說出來,反而驚動了尚之信,讓他狗急跳牆做出更極端的事,加速禍及京中!
之前幾個月,她隻能将那巨大的不安死死壓在心底,抱着最後一絲幻想祈禱:
“或許阿瑪已經在暗中處理了?”
“或許尚之信還在權衡,最終不敢反?”
“或許朝廷早已有所準備,能穩住局面?”
這幻想支撐着她,帶着僥幸的鴕鳥心态,小心翼翼地隐藏那份沉重的“知道”。
但是!
系統清晰地标注着:【曆史關鍵節點:尚之信叛旗(廣東) - 康熙十五年四月】!
當日子無情滑向四月,那柄懸頂的鍘刀終于清晰可見其森然寒光時……
最後一絲僥幸也灰飛煙滅!
巨大的、瀕臨滅絕般的恐懼和焦灼感徹底淹沒了她!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須知道,父母這艘她必須依附的“小船”,究竟是滿載着火藥而不自知,還是在風暴到來前已經悄悄加固了船闆?
她需要确認父母的清醒程度!
她需要了解他們做了哪怕最微小的準備也好!
即使他們真的懵懂無知,那麽……至少給她自己一個機會,能在巨浪拍來前,再多藏幾塊浮木?哪怕是徒勞!
“不行!” 她猛地從水中鑽出,如同窒息之人掙紮上浮,大口喘氣,帶起一片水花。
眼神裏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破釜沉舟和不顧一切。
“必須回去!” 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豁出去的狠勁,“拼着被阿瑪罵不懂規矩、被額娘嫌婦人之見,也得……探探口風!”
這不再是分析局勢後的從容進言,而是溺水者在滅頂之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抓住岸邊救命者的衣角!
“裁雲,” 她扶着濕滑的池沿站起,渾身的水珠滴落,身體還在微微發顫,聲音低沉卻堅決,“……更衣,備車。去……公主府。”
公主府的暖閣依舊清雅,空氣裏彌漫着上好沉水香的清冷氣息。
但今日,這份清雅下似乎凝了一層看不見的寒霜,連透過雕花窗棂的陽光都顯得灰蒙蒙的。
揮退侍從,隻留白嬷嬷在簾外。
寒知挨着和順公主坐下,母女間的親近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她挑揀着不那麽沉重的話題說:隆禧近日看着精神好些了,府裏的芍藥開得好,自己那場“劫難”總算幹淨了。
和順公主聽得仔細,玉指點了點女兒略顯失血的臉頰,語氣裏的關切與訓誡揉在一起:
“成了王妃,心也得定一些。王爺的身子,你要多用心。
宮裏……”她端起那白瓷薄胎的茶盞,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瑩潤的杯沿,眼神落在袅袅茶煙上,“自有聖心裁奪,你不必瞎擔憂。”
“自有裁奪”——這四字輕飄飄落進寒知耳朵裏,卻如千斤墜砸下!
額娘這語氣……
她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那僞裝出來的擔憂幾乎要撐不住,變成真實的恐慌:
“額娘……前些日子,我、我在府裏……隐隐約約聽說……” 她聲音壓得極低,甚至不自覺地帶了點顫音,小心翼翼地瞄着母親的側臉,
“南邊……廣東那邊……大伯……是不是……不太順遂?”
“當!”
和順公主手中的茶蓋陡然合在杯口,清脆一聲響,如同炸雷劈在暖閣的沉默上空!
她那向來雍容的目光瞬間褪盡了所有溫色,如同淬了千年寒冰的匕首,直直剜向寒知!
“不太順遂?!
他那哪是不順遂?!”
聲音冰冷刺骨,帶着無邊的銳利與厭棄,
“他那是不滿!
是貪婪!
是利欲熏心!
早就是頭拴不住、喂不飽的豺狼!
一門心思要把我京裏這滿門的骨頭都嚼碎了,去填他那填不滿的野心窟窿!”
寒知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渾身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凍住了!
果、果然!
額娘知道!
而且是如此痛恨、如此清醒的知道!
“……那阿瑪……” 寒知的聲音完全失去了控制,抖得不成樣子,真正屬于她的那份深埋心底的恐懼完全暴露出來,
“還……還在想着……兄弟情分……不成?”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