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悶熱仿佛凝固的油膏,裹得人喘不過氣。
一場遲來的“秋老虎”肆虐京城,連夜晚的風也帶着燥意。
尚寒知向來貪涼,丹藥又屏蔽了所有的孕期不适,她很快在絲滑沁涼的雲錦薄被裏沉沉睡去,暫時掙脫了暑熱的桎梏。
然而,深眠正酣之際,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驟然在她腹内炸開!
“唔——!”
尚寒知猛地從睡夢中彈醒,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内髒。
劇烈的、毫無節奏的撞擊感瘋狂地頂撞着她的胃壁和左肋下方!
那種感覺無比清晰,不再是單純的胎動,更像是肚子裏關押的小怪獸在暴怒中拼命撕扯囚籠,每一次沖撞都帶來尖銳的、令人窒息的鈍痛和重壓。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額發和寝衣。
生理性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喉嚨裏壓抑不住地逸出短促痛吟。
守在外間的織雲聽到動靜,端着溫水燈燭疾步進來:“福晉?您……”
“它……瘋了……”
尚寒知疼得臉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手指死死摳着身下的床褥,指着自己那被“内部暴亂”撐得硬邦邦的腹部,“像……像要從我肋……骨鑽出來……”
前所未有的劇烈胎動混合着劇痛,像一條冰冷滑膩的蛇瞬間纏住了她的心髒!
恐慌——純粹生理性的、對未知疼痛和自身失控的恐慌——如海嘯般将她吞沒!
系統不是掃描過一切都好嗎?她要不要再吃一枚丹藥?!
這種要命的動靜,哪裏是孩子?!分明就是掙脫束縛的寄生物在作祟!
系統886的提示音響起:
【滴——檢測到高強度異常活躍胎動,判定爲環境熱應激反應疊加胎兒夜間興奮期。胎兒健康值99%,宿主自身髒器無損傷,健康值91%。】
“滾!”寒知在腦中咆哮,劇痛引發的劇烈生理顫抖讓她幾乎蜷縮成一團,仿佛這樣能護住脆弱的内髒。
曾經被隆禧那句“孩子因你而來”悄然撬動的那點縫隙,瞬間被這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恐懼踩得粉碎!隻剩一個念頭:它在傷害我!
相鄰榻上的隆禧幾乎在寒知發出痛哼的同時就已驚醒!
雕花隔斷門被“哐當”推開,借着織雲手中微弱的燭光,隻見他僅着素白寝衣,墨發未束淩亂披散,臉上那慣常的溫潤從容被一種近乎失态的焦灼取代。
他如離弦之箭般沖到榻邊,毫不猶豫地将痛得蜷縮顫抖的尚寒知整個撈進懷中。
顧不上避嫌,他那雙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手,此刻帶着燙人的溫熱和沉穩無比的力量,直接覆在了她因緊繃而發硬的肚皮上,精準地壓住了那個左沖右突、凸起如小拳頭般的“暴亂中心”。
“别怕,知知!我在這裏!”
他的聲音低沉急促,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安撫力量,手臂如鐵箍般将她因疼痛和恐懼而輕微抽搐的身體牢牢鎖在胸前,下颌緊貼着她汗濕冰冷的額角,
“是它在活動,太有勁了!别慌!”
他的手指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和奇異的韻律,在那一小塊鼓起的硬結上極其緩慢、極其穩定地打着圈按摩、揉壓,動作無比專注耐心,仿佛要強行将那狂暴的小生命按壓安撫下去,
“乖……别鬧你娘親……夜深了,讓額娘歇息……”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或許是隆禧掌心灼熱沉穩的熨帖,或許是他胸膛有力心跳傳遞的無聲承諾,又或者是他低沉話語裏蘊含的強大掌控力穿透了腹壁的阻隔。
持續了幾分鍾的近乎殘酷的“滾筒洗衣機模式”在隆禧持續不斷的按壓、低語和絕對安全的擁抱下,力道漸漸減弱,頻率慢慢稀疏,終于……偃旗息鼓。那片“戰場”複歸沉寂。
緊繃到幾乎斷裂的神經驟然松懈,随之席卷而來的卻是滅頂般的虛脫和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排山倒海的委屈。
尚寒知渾身脫力地癱軟在隆禧懷裏,臉頰緊緊貼着他被薄汗微微濡濕的寝衣,鼻翼間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氣息混合着一點燥熱的氣息。
方才那股被徹底踩碎的尊嚴、被未知力量掌控的恐懼、以及對這具被“寄生利用”身體的巨大委屈,如同找到出口的岩漿,不受控制地噴發出來。
“它……這混蛋……”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被淚水和鼻音裹挾的顫抖,像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終于找到庇護所的孩子,帶着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告狀口吻,
“……差點把我……踢穿……一點也不老實……”控訴的對象直指腹中那安靜下來的小生命,那份指責裏裹挾着純粹的、無處發洩的生理之痛帶來的怨怼。
隆禧沒有任何辯解。
他隻是更用力地、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骨血般抱緊她,手掌依舊熨帖地覆在她此刻柔軟下來的腹部,輕輕拍撫着她的後背,
下巴在她柔軟的發頂蹭了蹭,聲音帶着哄誘的縱容和一絲佯裝的嚴厲:
“對,是小混蛋不聽話!等出來,我替你狠狠揍他屁/股!”這話毫無道理,卻精準地戳中了她此刻脆弱情緒宣洩的出口。
尚寒知沒有力氣笑。
巨大的身心疲乏讓她像一攤融化的糖。
剛才那股撕扯靈魂的恐懼感殘留的餘燼尚未冷卻,此刻被他這樣牢牢地、不容置疑地禁锢在懷中,
感受着他軀體傳遞來的溫熱、穩定心跳和不容摧毀的力量,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安全感和無法抗拒的依賴感如藤蔓般将她緊緊纏繞。
她幾乎是貪婪地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像個尋到巢穴的雛鳥,汲取着那讓她心神得以栖息的安穩氣息。
那緊繃的身體和精神防線徹底崩潰,連帶着聲音都帶上了劫後餘生、近乎抽泣的軟糯:
“……差點……以爲……撐不住了……吓死人……”
這是她此刻最真實的、褪去所有理智外殼的感受——害怕。
黑暗中,隆禧的眸光比夜色更深。他
清晰地感知到她身體每一次細微的痙攣、氣息間壓抑的啜泣和這一刻毫無保留的、完全依戀的脆弱姿态。
他敏銳地辨析出,這份前所未有的依賴源于何處——并非對孩子的親近,而是身體在巨大痛苦和失控恐懼中尋找救命稻草的本能。
那個孩子,在她此刻的認知裏,恐怕還是潛在的危險源。
一絲尖銳的刺痛劃過心底,卻不是對她,是對自己尚不能替她分擔這種切膚之痛的無能爲力,以及對那隻引起她巨大不适的小家夥的……一點點遷怒。
然而,他更緊地收攏臂彎,低頭,溫熱的唇印在她濕冷的額角,像一個無聲卻堅不可摧的印記:
“不會完,知知。有我。”
他的聲音極輕,卻重逾千鈞,在靜夜中敲出安心的回響,
“我一直都在,任何事,都不會讓你一個人。”
窗外的熱風仿佛也安靜了,隻剩下帳内彼此交融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尚寒知在他鋼鐵般又溫存至極的懷抱裏徹底松弛下來,沉重的眼皮粘合在一起。
那滅頂的恐慌如冰雪消融于暖陽,盡管混亂的腦子最後一絲清明提醒她:
這要命的脆弱感大半拜該死的荷爾蒙所賜!
但這方名爲隆禧的避風港,确實是她在這場風暴中唯一願意停靠、也唯一能支撐她的陸地。她迷迷糊糊地蜷在他懷裏,腦中最後的念頭是:
還好……有系統掃描确定沒事……還好……這破身體沒給整廢了……這筆賬……等睡醒了……跟肚子裏那個小混蛋慢慢算……
在徹底墜入黑暗的夢鄉前,他近乎歎息的低語,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她耳邊滾燙的皮膚:
“……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