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事件帶來的微小波瀾似乎漸漸平息,暖閣裏重新恢複甯靜。
被允許暫時留在母親身邊的曦哥兒,由白嬷嬷守在一旁照看,其餘伺候的丫鬟悄無聲息地退至外間候着,隻留下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與暖爐中炭火畢剝的細碎聲音。
午後暖陽熏人欲醉,這甯靜如同溫水般緩緩漫過四肢百骸。
寒知沉浸在雜書的志怪故事裏,神經徹底放松下來。
她靠着那個特意留了靠貼小凹位的鹹魚塌,意識漸漸模糊,書頁也停了下來,握着玉珠的手松松地搭在錦被上,呼吸變得悠長平穩
——她進入了那令人神往的“鹹魚式休憩狀态”。
幾乎是同時,守在一旁的白嬷嬷也被這暖意熏得有些迷糊,打了個小盹。
角落裏一直在玩弄木環、看似安靜乖巧的昭曦,悄悄地擡起了頭。
确認——額娘睡着了。
嬷嬷也打盹了。
他放下木環,清澈的目光精準地投向了那個巨大的、鋪着杏黃絨毯的“鹹魚塌”。
那不僅僅是一個塌,在剛滿周歲的世子眼裏,那是某種溫暖、安全、充滿母親氣息的“聖地”。
他開始行動。
這一次,目标更大更明确。他同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行動方式更顯……沉重?
緩慢?像一個真正的小烏龜。
他先用小手支撐起身體,然後極其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将自己的重心向前“拱”。厚厚的地毯消弭了他爬行的動靜,短短幾尺的距離,宛如一場悄無聲息的長途跋涉。
他繞過矮幾,避開了先前翻書弄出的瓜子碎,專注而執着地,朝着那個溫暖的氣味源頭前進。
寒知在睡夢中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種被小心翼翼靠上來的分量感。
她半夢半醒,迷糊中以爲是隆禧回來了靠着她。
但在徹底陷入沉睡的前一秒,那點微弱的不同尋常的“存在感”還是刺破了她模糊的意識——不是隆禧!
她猛地一個激靈,警醒程度瞬間拉滿!
幾乎就要彈坐起來把那“不明物體”掀開。
然而,就在她全身蓄力的瞬間,一聲極其輕微、極其滿足的、近乎夢呓般的呼吸在她臂彎處響起。
接着,一股熟悉的、屬于嬰兒的、淡淡的奶香氣鑽入鼻端。
寒知的動作僵住了。
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垂下眼簾。
她的臂彎處,昭曦已經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個緊密而溫暖的小小圓團。
小臉安靜地埋在她寬松的衣袖褶皺裏,隻能看到一點柔軟的發頂。
他的背脊貼着她的手臂,正有規律地微微起伏着,呼吸細弱勻長,模仿着她的節奏。
他甚至無意識地伸出小手,輕輕抓住了她垂落的一縷發絲,攥得緊緊的,仿佛那是他在茫茫海域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他貼得那樣緊,那樣小心翼翼,又那樣全心全意地依賴着她這個“源頭”。
想把他抱回小床的念頭剛升起來,寒知的腦子裏就莫名閃過白天裏昭曦那“精準偷瓜子”和“口水拓地圖”的情景,又閃過隆禧無奈卷地圖時那複雜難言的眼神,最終定格在兒子此刻這般毫無防備、充滿依戀的睡顔上。
一股陌生的、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沖垮了尚寒知
——那是屬于母親的天性被無聲撬動的微瀾。
有無奈,有哭笑不得,有“熊孩子真讓人操心”的歎息,更有一種……心髒被最柔軟羽毛輕輕掃過的悸動。
她擡起的手,懸在半空良久。
最終,那充滿了“直男體育生”力量和暴躁潛力的手,極其輕柔地、極其僵硬地、帶着一種仿佛在執行精密手術般的小心翼翼,落了下去
——她沒有推開兒子,也沒有抱起他,隻是極其克制地、極其别扭地,調整了一下自己胳膊的姿勢,讓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枕得更舒服一點。
做完這無比艱難又詭異的動作,寒知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重新放松地靠回了榻裏。她沒有再去看兒子,重新閉上眼睛。
隻是原本那爲了一個人獨占而特制的鹹魚塌邊緣,一個小小的人形凹陷,此刻正牢牢地、靜谧地緊貼着她的身體曲線。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
暖爐裏最後一塊炭發出輕微的噼啪,徹底化作灰白。
白嬷嬷被這點細微的聲音擾動,從短暫的小盹中睜開惺忪的睡眼。
她下意識地先看向暖閣角落——厚毯棉墊的位置空空如也!
心髒猛地一跳,老人家瞬間清醒,渾濁的老眼帶着一絲未褪的睡意與驟然升起的驚慌,急急掃過整個暖閣。
視線猛地定格在窗下的“鹹魚塌”上。
榻上,小世子竟不知何時已依偎在了女主人的臂彎裏,母子倆一卧一蜷,呼吸起伏交錯,睡得沉靜安詳。那毛茸茸的小腦袋緊貼着母親的胳膊,一隻小手還攥着她垂落的一縷發絲。
老人家愣住了,那股未及成形的驚懼如初雪般迅速消融,旋即被一股無比柔和、無比熨帖的暖流淹沒,臉上漾開抑制不住的欣慰笑意。
她把手中原本緊握着、下意識想要用來挪動小世子的軟墊輕輕放下,唯恐驚擾了這如畫的一幕。
她輕手輕腳地走向一旁,無聲地取過昭曦的小被子,極其小心地、像覆蓋一件稀世珍寶般,将它輕輕蓋在了昭曦露在外面的、蜷縮着的小身體上。
就在彎腰蓋被的瞬間,她渾濁卻敏銳的目光掃過女主垂在榻邊的手。
那一幕讓她眼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根曾帶着“暴躁直男體育生”般力量感、似乎蓄勢待發要推開小娃娃的手指骨節,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笨拙、極其不情願、卻又無比清晰地姿态,虛虛地、輕輕地搭在了那隻蜷縮在她臂彎裏的小手上方。
一個無比别扭又無比堅定的守護姿态。
寒知在睡夢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咂了咂嘴。
行吧……這塌,夠大。
勉強……擠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