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走到内室門口,差點和迎面走來的昭曦撞個滿懷。
五歲的小人兒穿着天青色團花小袍,闆着一張粉雕玉琢的俊臉,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
“兒子給額娘請安。”
尚寒知瞬間切換慈母模式,喲,小腹黑聞着點心味兒來了?
來得真快!
“昭曦快來!” 她笑得溫柔如水,
“瞧額娘給你留了什麽?
你阿瑪特意打發人從南城老李記新出鍋的栗子糕!”
昭曦黑曜石般的眼睛極快地亮了一下,轉瞬又恢複了小大人的沉穩,一絲不苟地說:
“謝額娘,謝阿瑪。”
他走到尚寒知面前,微仰着頭,眼神“關切”:
“額娘明日進宮,辛勞。請額娘早些安歇,養足精神。”
看着兒子那酷似隆禧的眉眼和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尚寒知心裏那股膩歪勁兒被沖淡了不少。
她忍不住彎下腰,輕輕捏了捏兒子柔嫩的臉蛋:
“額娘的昭曦真貼心!
放心,額娘知道。倒是你,明日乖乖的,可别招惹你阿瑪。”
别再動你阿瑪書房那些寶貝機關書了!
上次拆的西洋座鍾還沒徹底拼回去呢!
“是,兒子省得。”
昭曦繃着小臉,鄭重其事地點頭應下。
隻是那雙過分聰慧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了小幾上那本被尚寒知嫌棄推開的《秀女名冊》。
果然——“額娘在看什麽?”
稚嫩但清晰的聲音響起,小手直直指向名冊。
尚寒知:“……”
”額娘在看……”
正想随口敷衍過去,身後傳來一個溫和又帶着點不易察覺疲倦的清潤嗓音。
“在看什麽讓知知如此犯愁?”
隆禧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一身家常月白雲緞長衫,愈發襯得他身形修長清瘦,面色略顯蒼白,眉眼溫和,真真一個被風就能吹跑的病弱美人。
隆禧的目光掃過名冊,落在兒子臉上,神色溫潤,語氣卻帶着父親獨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昭曦,額娘明日要入宮,需靜心休養。
你房裏新做的松子鵝油卷和栗子糕該備好了,回去歇着吧,莫擾你額娘。”
昭曦立刻收回目光,毫不拖泥帶水地向隆禧行禮:
“是,阿瑪。兒子告退。”
話音未落,轉身邁着小短腿就走,效率之高,愣是沒再看他親娘一眼。
“……唉。”
看着兒子消失得跟陣風似的背影,尚寒知真情實感地歎了口氣。
也不知是遺憾沒多揉捏兩下小臉蛋,還是更愁那避無可避的明日。
隆禧走到她身邊,伸出微涼的手指,輕柔地将她額角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别到耳後。
那動作珍重得像在觸碰一件稀世瓷器。
“還在爲明日煩心?”
他聲音低沉,帶着撫慰人心的魔力,
“我陪你到神武門。到了裏頭,挽雲她們寸步不離地跟着。
萬事有我。”
他身上清冷的藥草香混着淡淡墨香傳來,那獨屬于他的、隻在她面前展露的絕對保護圈瞬間張開,溫柔而強勢地包裹住她,有效地平息了她心底翻騰的不安和煩躁。
尚寒知順勢把額頭抵在他肩窩,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氣息,聲音悶悶的帶着點無奈的小脾氣:
“知道了,景川。我就當……去禦花園裏的百獸房看孔雀開屏得了。”
隆禧胸腔微震,溢出低沉愉悅的笑聲,環着她的手臂收緊了些。
“好。我陪你看孔雀。”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高嬷嬷帶着恭敬又一絲凝重的聲音:
“王爺,福晉。宮裏的安公公剛剛又傳了句話……”
尚寒知心頭下意識一緊。
“說皇貴妃娘娘特意叮囑,體諒福晉玉體嬌貴,若明日入宮覺得乏了,不必急着先去儲秀宮,可先去壽康宮給皇太後娘娘請安坐坐。
那邊清淨些。”
尚寒知身體瞬間僵住了。
去壽康宮?
見那位除了初一十五必要場合外、幾乎連康熙都不太見的皇太後?
這跟之前的安排完全是南轅北轍!
這哪裏是“體諒她”?
這簡直像是要把她從可能試探的風暴眼裏提前撈到一個安全屋……或者更糟,有更深的水?
隆禧眼底滑過一絲極其銳利、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的深思,旋即恢複了一貫的溫潤從容:
“知道了。有勞嬷嬷,安公公那裏,代本王和福晉多加一分賞。”
他轉向尚寒知,依舊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寬慰語氣,眼神卻帶着無聲的安撫和力量:“想是皇貴妃娘娘挂心你怕人多嘈雜。
也好,皇太後那邊确實清靜,去坐坐養養神也使得。”
尚寒知隻能順着點頭,心裏卻掀起驚濤駭浪,
他娘的!
有完沒完?!
劇本又改了?
是皇貴妃那個命不久矣的突發奇想?
還是……是那個對她“念念不忘”的皇帝授意的?!
他想在皇太後宮裏見她?!
這個猜想讓她頭皮一陣發麻,胃裏再次翻江倒海。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隆禧懷裏,貪婪地汲取他身上能壓下一切不安的氣息,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個丫鬟的聲音響起,帶着點急促:
“禀王爺、福晉,裕親王福晉的轎子已到府門外了,說是……想着明日與福晉一道進宮,特來商議時辰車駕。”
‘靠!組團來了?!’
尚寒知幾乎要仰天長嘯。
她猛地擡頭,對着隆禧用力地、幾乎是擠出一個帶着點認命意味的、符合她楚楚可憐人設的苦笑:
“裕親王嫂子想必是爲了明日之事特意趕來。
不好讓她久等,我這便去花廳見她。”
煩!是真真打心眼兒裏的煩!
像無數螞蟻在心窩裏爬!
但爲了她未來幾十年乃至可能更久的鹹魚躺平大業,明天那龍潭虎穴裏的“孔雀開屏大會”,她咬碎了牙也得去!
前提是——她狠狠瞪了隆禧一眼——這個功能強大無比的人形充電寶,必須給力!
隆禧看懂了那眼神,唇角勾起一抹隻有彼此才懂的、溫柔卻又帶着絕對掌控的弧度,輕輕推了她一下:“一起去吧,看看二嫂會不會帶來什麽好消息。”
尚寒知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朝着花廳的方向,像是奔赴前線一般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