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堂書房
紫檀桌面映着窗外搖曳竹影,顧雲舟指尖無聲輕叩,目光掃過下首的淩堯。
這位淩公子腰背挺直,哪還有半分在老夫人面前的病弱?
蒼白臉上,唯有一雙眼沉靜如寒潭古井。
“淩公子一路辛苦。”
顧雲舟開口,溫潤聲線直切要害,“令侄女的墳茔……安置妥帖了?”
淩堯端起定窯白瓷盞,動作行雲流水,指尖穩如磐石。
放下茶盞時,眼底才掠過一絲冰鋒::“勞顧兄費心。
那李氏雖粗鄙下賤,銀錢卻是識得的,足夠讓她做個‘忠仆’,讓我那福薄的侄女兒體面入土。”
“如此甚好。魂歸祖地,泉下也能安息了。”
顧雲舟颔首,仿佛真在哀悼,話鋒随即一轉,“對了,昨日剛得了消息,淩兄所需的最後兩味稀罕藥材,已然入庫。
‘周轉所需’也已備妥,現銀三千兩,明日就可送至府上,權當顧家提前賀貴府尋回明珠、淩氏重歸朝廷的一點心意。”
淩堯眼皮微掀,古井般的眼底終于泛起一絲漣漪,嘴角扯出個難辨的弧度:“顧兄思慮周詳,令人感念。家父纏綿病榻,這筆‘周轉’,恰如甘霖。”
“既是心照不宣,便該步步爲營。”顧雲舟眼中精光一閃,銳利如鷹隼鎖定獵物,
“歸宗之事,宜早不宜遲。我意,三日後啓程赴金陵。
淩家‘尋回流落明珠’,總需些時日‘叙天倫’、‘正名分’。
待到金秋十月,天高氣爽,正是風光迎娶新婦的好時節。”
他目光灼灼,“正好,趁着這幾日空檔,我們也好‘詳談歸宗,商議婚儀’。
祖母心善,見不得骨肉分離之苦,既已開了口要‘玉成’此事,我們做晚輩的,自當盡心竭力,務求‘名正言順’,讓外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十月甚好。”淩堯摩挲袖口雲水紋,聲音清晰如冰珠落盤,
“金陵别院早已備下,清淨雅緻,正宜‘養病’與‘叙舊’。
家父年邁體弱,驟然‘得回’掌上明珠,想必老懷大慰,隻是老人家經不得喧嚣,還需長久‘靜養’,不便多見外客。”
顧雲舟唇角勾起溫雅笑意,眼底卻是深沉盤算:“淩大人舐犢情深,‘欣喜之情’自當體恤。
待到十月大婚,十裏紅妝迎娶‘淩氏貴女’,
一則全貴府清譽,二則圓顧淩秦晉之好,必成金陵佳話。”
“佳話需傳揚,亦需真金白銀支撐根基。”
淩堯擡眸,目光如錐刺向顧雲舟,
“顧兄允諾的漕運份額,當在婚書落定、新婦過門之前,交割清楚。
淩家門庭體面開銷,養活上下老小……”
他唇邊諷意更冷,“尤其家父每日不離的‘救命湯藥’,這可都是無底洞,總需有源源不斷的活水來填。”
顧雲舟笑容不變,甚至更溫和了幾分,仿佛在欣賞對方赤裸裸的算計:
“淩兄快人快語,深得我心。放心,顧某言出必踐。
首批三成份額的契書,待我們抵達金陵安頓好後即可簽署。
後續份額遞增幾何,端看……‘合作’深淺與誠意如何。”
他身體微微前傾,“顧家要‘淩氏貴女’這塊清流招牌;貴府要财源和‘命脈’藥物。各取所需,方得長久。”
淩堯輕笑,笑意未達眼底:“甚好。顧兄通透。
這世道,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能‘各取所需’,已是圓滿。”
他起身,挺拔如松,“淩家自保‘侄女’安然無恙,直至風光大嫁,成禮圓房。至于風聲……”
行至門前回眸,眼中精芒一閃,“今日我踏出此門,‘淩家尋回親女’、‘顧淩聯姻’,便是鐵案。”
顧雲舟随之起身,舉起身前的茶盞,姿态灑然:“淩兄深谙人心,運籌帷幄。
此去金陵,必叫諸事順遂。那便,”
他笑容加深,“祝我們……合作愉快。三日後,碼頭見。”
淩堯微微颔首,推門而出。
就在他踏過門檻瞬間,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病弱如薄紗覆上他挺直的腰背與蒼白面容。
方才那個定人生死、索利分明的淩厲身影,仿佛從未存在。
顧雲舟未坐回。
他立于窗前,指腹摩挲溫涼杯壁,目光追随那融入暮色的背影,眼底滿是冰冷的算計。
窗外暮霭沉沉,如同金陵那盤複雜棋局,落子的清脆餘音,仿佛還在他心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