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也有補充!”另一位禦史王承宣顫着聲音道,“據臣收到的消息,謝清風竟放言箭矢不認人的這般言論,他哪有半點父母官的樣子?他這是将陛下推行的仁政抛諸腦後,在臨平府一手遮天,把治下百姓當作砧闆魚肉!不嚴辦此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陛下,臣懇請立即革除謝清風官職,押解進京受審!”谏議大夫陳正明同樣激昂陳詞道。
“若不及時處置謝清風,此等酷吏之風一旦蔓延,萬一各地官員有樣學樣,我朝根基恐被動搖!望陛下明察,還流民們一個公道!”
衆禦史你一言我一語,彈劾之聲此起彼伏,他們揮舞着手中的奏疏言辭激烈,将謝清風描述成十惡不赦的罪人,恨不得即刻将其千刀萬剮以平民憤。
禦史一職曆經千年演變,早就已經成爲封建王朝裏面一股至關重要的監察力量肩負糾察百官,彈劾不法、整肅綱紀之責。
但近些年的聖元朝的朝堂局勢相對平穩,尤其是二皇子謀逆一事之後,衆官員們行事愈發謹慎,禦史台左都禦史周鴻儒已經很久沒有抓到過實質性的把柄了,他們一個個空有監察之名卻無顯着功績。
直到謝清風驅趕流民一事爆發,在他眼中這無疑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彈劾謝清風不僅能彰顯自己敢于直言的勇氣,更能借此向天下宣告自己屬于清流的陣營。
在他看來隻有激昂地參上一本,痛斥謝清風的行爲才能證明自己堅守正義和心系百姓,這樣才能在官場輿論中站穩腳跟與濁流劃清界限。至于謝清風的事件背後是否另有隐情,謝清風的決策是否出于無奈,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借此時機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維護他們清流的名聲,禦史台的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
周鴻儒剛開始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其實還有點不信,真的有官員會如此目無朝廷綱紀嗎?
他連夜派人去核實事情的真相。
沒想到還真有這樣的人!這件事情居然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謝清風當着一兩萬難民的面親自拿弓箭射殺百姓,還親口說讓難民們離開臨平府,還得退至少十裏路。
周鴻儒直接狂喜。
這不是把政績送到他面前嗎?
禦史台右都禦史已經空了許多年了。
或許借着這個機會,他這老頭子還能再往上升一升。
周鴻儒立馬發動下屬參倒謝清風,他很是了解他的這些下屬們,如果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是絕對不會動彈的,愛惜羽毛得很。
但若是有了實質性的證據......
謝大人......隻好對不住了。
“陛下,謝清風此等行徑,置百姓生死于不顧,豈能容忍!”一位禦史高聲喊道,“請陛下嚴懲謝清風!”
朝堂上彈劾謝清風的聲浪如洶湧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其實大多數官員都不認識謝清風,面對這激烈場面都面面相觑不知該如何表态。他們生怕站錯隊日後惹上麻煩,于是有的低頭盯着朝靴默不作聲,有的則偷偷觀察皇帝的臉色想從龍顔中揣摩聖意再決定自己的立場。
不過他們心中都彈出一個想法,就是謝清風真是倒黴遇上周鴻儒這老匹夫了。
翰林院侍讀羅立人站在班列中,内心卻如翻江倒海。謝清風畢竟在他手下幹了兩年多的活,他深知其爲人謹慎絕非魯莽之輩。他不太相信謝清風會做出如此草率之事,定是其中另有隐情。
然而眼前衆多禦史言辭鑿鑿,個個義憤填膺,一副要将謝清風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模樣。他看着禦史們揮舞的奏疏,喉結動了動,幾次想開口爲謝清風辯解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這些禦史的秉性了,多數都是頑固不化之人,平日裏就喜歡彈劾他人,抓着别人的小辮子不放以彰顯自己的忠直與清廉。
如今謝清風被他們盯上,自己若貿然開口,恐怕不僅無法爲謝清風洗清冤屈反而會被卷入這場風波,落得個同流合污的下場,吃不了兜着走。
羅立人最終還是将辯駁的話語碾成歎息。
朝堂上同樣歎息的人還有一位,就是次輔李景湛。
謝清風這小子難道是什麽腥風血雨體質嗎?怎麽總是惹這麽多事兒?
在官場中,名聲與立場遠比真相更爲重要,謝清風的行爲已經觸動了清流士大夫們的敏感神經。
流民問題本就是朝廷最爲關注的民生大事,謝清風驅趕流民的舉動無疑是在挑戰清流所倡導的仁政理念。即便謝清風有千般理由,隻要他違背了清流所推崇的仁愛與體恤民生,就已注定成爲衆矢之的。
若是這件事情是誤會,是謠言,是有人誇大做局污蔑謝清風也就罷了。
李景湛自然也是派人去查過了,基本與周鴻儒方才說的差不多。周鴻儒這幾個禦史頂多誇大了一點兒,但也大差不差。
次輔李景湛他在從翰林院出來後也是被下放過一段時間的,并不是一直在京城當官。他知道下面有很多事情其實身不由己,他望着殿中激烈争辯的禦史們,思緒不禁飄回往昔外放的歲月。
初到任時他雄心勃勃想革除積弊,可剛要整治當地豪強霸占農田就有百姓聯名上書爲豪強求情,原來這些豪強雖作惡多端卻也在災年施粥放糧,保一方百姓不餓死。
朝廷每年下發的賦稅徭役指标如山般沉重,若如實征收百姓必然怨聲載道;若擅自減免又會被彈劾怠忽王事。有些政令從朝堂上看來合情合理,落到地方卻完全變了樣。
李景湛其實大概知道謝清風的意思,他可能隻是想讓流民們不靠近臨平府的府城,畢竟一旦災民失控湧入府城,必定會造成糧食短缺、疫病橫行的慘狀,這才是真正動搖根基的大禍。
他應該是想等把秩序捋好之後再行救濟,但李景湛并不認同謝清風的做法,太激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