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縣官不如現管
秦铮拖着灌了鉛的雙腿，踏入秦府大門。
一道身影正忙碌着，是蘇小柔。
她聽見腳步聲，驚喜回頭，小臉上滿是關切。
“老爺，您回來了！”
飯廳裏，木桶裏升騰着恰到好處的熱氣，桌上擺着幾樣精緻小菜，米飯還溫在鍋裏。
一切都準備得妥妥帖帖。
蘇小柔有些拘謹，雙手緊張地絞着衣角，眼神卻亮晶晶的。
“我聽六子說您今天會很累，就自作主張……”
秦铮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看到這番景象時，悄然松動了些許。
他沒說話，隻是朝她微微點頭，徑直走到桌邊坐下。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蘇小柔雀躍不已。
老爺沒有怪她！
秦铮安靜地吃着飯，蘇小柔就安靜地站在一旁，随時準備添飯加菜。
這片刻的安甯，對秦铮而言，竟是一種久違的奢侈。
飯後，秦铮卻沒有立刻去休息。
洗去一身疲憊，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獨自坐在書房裏，對着一豆燭火出神。
鐵匠鋪這顆釘子，算是穩穩紮下了。
王安全是個人才，秦龍也能獨當一面。
可光有爐子和錘子，打不出他想要的天下。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鐵！
這個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壓在他心頭。
在這個時代，鹽鐵官營，私自開采冶煉，等同謀逆。
他可以小打小鬧，修補些農具，但凡規模稍大，立刻會引來官府的豺狼。
那些人的鼻子，比狗還靈。
一旦被盯上，自己這點家底，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秦铮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腦中飛速運轉。
購買？不行，量太大了，藏不住。
去哪弄？
一個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地名，忽然跳了出來。
赤地山。
就在趙家莊附近。
那是一座光秃秃的紅色山丘，寸草不生，飛鳥不落。
村裏的老人都說那地方邪性，是不祥之地，平日裏連放牛娃都繞着走。
可秦铮卻清楚，那片貧瘠的紅土地下，究竟埋藏着什麽。
那不是什麽不祥之地，而是一座儲量驚人、極易開采的淺層露天鐵礦！
簡直是老天爺送到他嘴邊的一塊肥肉！
計劃的雛形，在他腦中迅速勾勒、完善。
心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般的興奮。
必須拿下赤地山！
而且，要用一個誰也無法拒絕，誰也不會懷疑的理由。
直接說買山開礦？那是找死。
得找個幌子。
對啊，就是因爲不祥，所以才好操作！
秦铮的嘴角，終于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他要買下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荒山，不是爲了山下的寶藏。
而是爲了做善事，積陰德！
他要請高人，做法事，在那不祥之地建一座廟，鎮壓邪祟，爲周遭的村子祈福！
這個理由，夠不夠光明正大。
誰會懷疑一個一心爲民、散财積德的善人，會在山裏偷偷挖鐵？
簡直完美！
計劃既定，秦铮的精神前所未有的亢 奮。
他喚來秦六子。
“六子，去一趟趙家莊邊上的鐵樹村。”
“什麽都别問，就找村裏的老人、婦人、孩子閑聊。聽他們講講赤地山的故事，聊聊那山在他們心裏算誰家的。記住，我要的是他們嘴裏說出來的，不是官府文書上的。”
秦六子神情一肅，重重點頭。他沒問爲什麽，隻是将命令刻在心裏，轉身快步離去。
送走秦六子，秦铮那緊繃的神經才終于松懈下來，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睡到日頭偏西。
門外傳來秦六子沉穩的腳步聲。
他連口水都沒喝，便将打探到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老爺，全問清楚了！”
“那赤地山，在附近幾個村子，簡直就是閻王爺的别院！邪性得很！”
秦六子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動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有人說，十年前有支路過的商隊，爲了抄近路從山裏穿，結果整支隊伍連人帶貨，人間蒸發了！連個骨頭渣都沒找到！”
“還有人說，夜裏能聽見山裏有女人的哭聲，還有鐵鏈子在地上拖的嘩啦聲！吓死個人！”
“最邪乎的是趙家莊的老王頭，他年輕時膽子大，不信邪，非要去山裏看看。結果呢？天黑前回來了，人卻傻了！隻會嘿嘿笑，問他看見了啥，他就指着山的方向，一個勁兒哆嗦！沒過三天，人就沒了！”
秦六子說得繪聲繪色，唾沫橫飛。
這些傳說，比秦铮預想的還要離奇，還要深 入人心。
這簡直是天助我也！
越是邪門，越是恐怖，他那個建廟祈福的善舉就越顯得合情合理，越顯得高風亮節！
秦铮心中大定，計劃的最後一塊拼圖完美契合。
“很好。”
他贊許地點點頭，随即轉向一直靜立在旁的秦龍。
“秦龍，備好銀兩和文書，我們即刻去縣衙！”
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
“是，老爺！”秦龍躬身應道，轉身便去準備。
秦铮整了整衣衫，向外走去。
可他一隻腳剛邁出門檻。
一道倩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夫君，請留步！”
是芸娘。
她跑得有些急，氣息微喘，一張俏臉泛着不正常的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秦铮停下腳步，有些意外。芸娘向來沉穩，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時候。
“何事驚慌？”
芸娘快步走到他面前，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一咬牙，急切說道。
“夫君，你收留了王鐵匠，但是那張胖子家中有人在官府當差，現在怕是無所謂，可一旦被張胖子發現，到時候，對方肯定會來村裏的。”
聽到這話的秦铮愣了楞，在他看來，這上河村和下河村中，可以說已經是他秦铮說了算。
就算張胖子官府有人能怎麽樣？
他秦铮在縣衙還有人呢！
見秦铮臉上的表情，芸娘自然是明白他在想什麽的。
“夫君，你要明白一個道理，縣官不如縣管，雖說咱們能将手伸到縣裏，可縣裏想要往鎮上伸手，可就不是那麽簡單了。”
芸娘說道這裏，眼中的擔憂已經抑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