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過去的點滴裏,他眼中清澈倒映着宋美英對姜澄漠視的态度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發于本心的重男輕女,而是在報複。
把她的恨和怨都加注在姜澄十幾年的青春年華上。
他嘴皮顫動着,眼睛裏湧上血色,無法對面前這個帶淚的女人吐出一句殘忍的話。
他無力地沉默着,一再沉默着。手上順背的動作依然沒有停下。
“我難道不值得你一點憐憫和同情嗎?”宋美英聲音嘶啞。
“我……我不知道你經曆了這些……你可以告訴我的,你帶我走,我們一早就到外面去生活。”
“而且……”姜澈有些哽咽,“不管怎麽說,姜澄都是無辜的,她并不知情。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傷害過我們!”
“沒有傷害?呵呵。”宋美英艱難地笑出聲。
“她的存在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傷害,她是小三的女兒,她一點也不無辜的!她作爲一個小三的女兒被生下來就是她的罪過!”宋美英恨恨地磨牙。
“告訴你?告訴你你一定會讨厭你爸爸了。小澈,你聽着,不要怪你爸爸,他是很愛我們的。姜澄現在不聽話就算了!反正你爸爸隻有你一個兒子,他将來的一切都隻是你一個人的。”
姜澈聽着宋美英對姜澄直白不留一絲情面的怨憎,無力地低下了頭顱,好像再也沒有力氣擡頭。
宋美英眼波一轉,目光變得陰狠,“是姜娅自己克死了丈夫還不算!不甘寂寞到來勾引自己的哥哥!”
宋美英氣喘籲籲,背上的起伏更大。
姜澈駭然地聽着,他不明白爲什麽宋美英還是沒有看清姜海潮的嘴臉,還要那麽執着于一個“愛”字。
“媽,你别說了,你現在情緒太激動了,醫院說你就是壓抑太久得的病。你好好養着身體,我将來帶你到别的地方去生活,好嗎?”
姜澈的手在宋美英背後支撐着她,拍撫着。
“你要帶我去哪?”宋美英不可置信地看他,眼淚紛紛墜下。
宋美英捶了他胸口一記,粗喘着氣息,“荷……荷,你爲什麽不聽我的話,我哪裏也不去,你也不許去!我們就在家裏好好的!”
“我們現在一走,姜娅那個小賤人立馬就要登堂入室了!”
“還有姜澄,你爸爸心知肚明她是他的孩子,我們一走,你爸的東西都給了她怎麽辦?!”
姜澈悶悶低聲道,“那也是他欠姜澄的。”
在宋美英目眦欲裂的眼神下,姜澈沉聲補充,“我不稀罕姜海潮的資源,我可以用我的雙手打拼我自己的前程。我會給你好生活的。”
宋美英淚眼婆娑,她大哭出聲。
兩隻手發了瘋似的捶打他,“嗚嗚……你傻呀!現成的東西你不要,你難道……難道非要累死累活地去拼命?”
“媽!”姜澈放任她發洩,毫無退避,“我自己掙來的用着心裏舒服,他的東西我嫌膈應!”
“不!……不!”宋美英緊緊揪住他的衣襟用勁晃動,好像要把他搖醒。
“你答應我!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現在不管你爸出手對他們做什麽——你都不許幹涉!”
“不可能,我做不到”
“那你是要逼死我了……”宋美英悲哀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姜澈去看她,發現她的嘴角已經溢出了一線血絲。
“媽!”
“媽,你别激動!你吐血了,不行我去找醫生!”
姜澈着急地要去找醫生來。
宋美英死死地抓住他,手上的青筋暴起。
“你……你先!答應我……”
随着話音落下是吐出的一口鮮血,場面陷入混亂。
姜澈用力把她的手扯開,奪門而出,根本沒有留意到就在門邊捂着嘴,泣不成聲的姜澄。
姜澄往房門大敞的病房裏看了一眼,隻有宋美英蓬松淩亂的頭發覆住她躺着的大半個上身背影,空蕩蕩的衣服裏灌進陰冷的風。
姜澄此刻腦袋空空,失去任何思考的能力。
不遠處,重重的腳步聲攜帶着姜澈慌亂的聲音襲來,姜澈和兩三個醫護人員像一支軍隊一樣氣勢洶洶地過來了。
把姜澄的迷蒙打碎,她知道自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她盲目地擡腿離開,宛若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
城市一下子變得又大又空曠,萬家的燈火一盞接續一盞地亮起來,她的那一點光在哪裏,她自己看不到了。
冰冷的雪花一刻不停地從蒼穹裏落下,把整個城市都吞噬了,把一切好的壞的死寂的跳動的生命都悶死。
姜澄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上走着,不留心腳下,每走一步都像下樓梯的時候踏空了一級似的,摔了就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繼續走,連身上沾染的泥土和雪屑好像都沒有餘力去拍落了。
街上偶爾也會有幾個行人注意到這個面色蒼白、雙眼無神猶如遊魂一般的女人。
他們朝她的方向疑心地嘀咕。
她是瘋子?還是傻子?
終究沒有人敢上前。
她渾渾噩噩不知不覺來到了姜家附近,巷子裏十年如一日亮起了燈。
隻要穿過這條她走了十來年的胡同,她就又回到生她養她的家。
家?這還算是家嗎?
算是我的家嗎?
原來我是自己的親爹出軌他的繼妹生的,怪不得,哈哈哈!
怪不得記憶以來宋美英總是用那種輕視還帶着一絲嫌惡的目光看待自己,總讓她會去疑心究竟是哪裏做得不好了。
而姜海潮總是一副對她避之不及的态度,壓根就不把她放在眼裏過。
她總是盡力去說服自己,這個家生她養她,于是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她還算幸運讀了點書,能清醒地思考一些問題,但是這個家除了一個姜澈從來沒有人再把她的話當作一回事。
她是家裏一隻羽毛色彩黯淡的鹦鹉,偶爾吐出一兩句吉祥話還算讨喜,但是說的多了,那種厭棄她聒噪的目光就會變成尖刀刺穿她的身體。
在謝淮出租屋裏的高洋明也快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