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和我想象的一樣年輕。”
伯特看起來大約五十出頭，整個人面相還挺和藹，類似那種街邊擺攤的熱心大叔。若不是一身西裝，他幾乎沒多少律師的氣質，捧着傑西卡的那份合同來回翻看：“噢，請原諒我有點興奮，我實在是很長時間沒有看過這種合同了，最近兩年我都在處理些鄰居矛盾的破事情。”
“你慢慢看。”傑西卡拿起了一本時尚雜志，老伯特今天隻收1個小時費用，關于合同的部分的其實都差不多講完了。說起來，她能找到這位摩根先生純屬巧合，一開始是派對上大家喝多了，開始輪流胡侃吹牛，然後傑西卡就從某人嘴裏聽到了伯特·摩根這個名字。
“那麽，你打算什麽時候和他們談？”
“盡快吧，你什麽時候有空？”
“我随時可以。”
“那好吧，等我和那邊确定時間。”
傑西卡站起身，拿回自己帶來的經紀人合約。
“姑娘，我建議你好好考慮考慮剛才的話。”伯特取下眼鏡，捏着絨布輕輕擦拭：“經紀人合約是一回事，唱片合約是另一回事，經紀人沒辦法直接幫你制售專輯，最後一步還得依靠唱片公司。經紀人最大的作用就是和律師一起争取、保障你在合作中的利益，别管他怎麽說，他就是做這個的。”
“我明白。”傑西卡道别老律師，在外頭丹尼爾的陪同下走出門，鑽進了自己那台黃色甲殼蟲。
伯特·摩根已經是她今天找的第3個律師了，就結果來看，弗裏德森給的合約沒什麽問題，以老伯特的從業經驗來看，屬于規規矩矩那個類型，沒玩什麽花樣。
這也是傑西卡決定同他合作的重要原因。
伯特·摩根在幾個律師裏邊經驗最豐富，而他也确實擔任過幾個本土知名歌手的私人律師，至于現在爲何淪落到轉去接手鄰裏糾紛，主要是因爲他的最後一任服務對象：已故搖滾歌手斯佩蒂姆·萊斯。
這哥們憑借一副粗犷、嘶啞的經典搖滾嗓子年少成名，還自己寫過幾首好歌，但就和搖滾圈子裏的很多人一樣，他有着糟糕且混亂的私生活。再加上性格狂妄，到處惹事，斯佩蒂姆隔三岔五就能上報，成爲英倫父母眼中的壞孩子榜樣。
而就在幾年前，這位不到30歲的搖滾歌星被查出患有艾滋病。
于是他給所有人整了個驚天大活。
1995年9月23日，斯佩蒂姆·萊斯在演唱會上結束自己的節目，就當下一個節目，也就是自己市場上最大的競争對手伊維爾·布裏托登場時，他忽然貼身拔槍朝對方射擊，導緻伊維爾當場死亡。
緊接着，在攝像機和無數觀衆的面前，斯佩蒂姆飲彈自盡。
這幾聲槍響幾乎葬送了伯特·摩根的職業生涯，因爲斯佩蒂姆·萊斯出了名的情緒暴躁，他當時宣布因爲身體原因休息，很大程度也是因爲惹了太多人。而後來之所以能夠參加演唱會，作爲私人律師團隊成員的伯特·摩根自然也配合經紀人出了很大力氣，才最終敲定合約。
大家都指望斯佩蒂姆能夠上演一次最後的輝煌，好再賣一波唱片——事實也的确如此，搖滾歌星發揮依舊出色，作爲患病之後的再次露面，現場觀衆們反應很熱烈。如果不出意外，後續的營銷計劃也會順利跟進，不說能讓斯佩蒂姆成爲第二個弗雷迪·摩克瑞，但稍微沾點光也是好的。
這可是艾滋病。
那位傳奇的皇後樂隊主唱也就死了沒幾年啊！
可誰也沒想到斯佩蒂姆能幹出這種事。
顯而易見，這個絕望的瘋子連累一大群人倒了黴，包括經紀人、唱片公司等等，入獄的也不在少數。好在伯特·摩根隻是私人律師團隊裏的一員，參與程度排不上主要名單，否則現在不可能安然脫身。
但就算是這樣，他也付出了很大代價才得以撇清關系，而且短時間内是别想有什麽大生意找上門了。
傑西卡對此當然無所謂，畢竟以上都是她從别人嘴裏聽來的版本，可信度并非百分百。這個伯特·摩根要真有問題，到時候九頭蛇找上門，瞅個機會一起處理就行。
光靠兩紙合約可綁不住自己。
陪米歇拉玩了兩天，6月8日，傑西卡駕車帶着伯特來到本森·科林斯經紀公司樓下。弗裏德森快步迎出來，旁邊還跟着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遠遠就開始喊：“早安！傑西卡！今天天氣可真有點糟糕，不是嗎？”
“嗯，是不錯。”傑西卡已經習慣了，幾乎每個英國人跟自己打招呼就少不了這個話題，甚至包括佩姬老太太。
“這邊請。”
弗裏德森指指大門，然後介紹身邊的男人：“這位是戴克·本森，我們公司的另一位合夥人。”
“你好，傑西卡。”戴克朝她伸出一隻手：“弗雷很少會這麽誇一個人的嗓子，你讓我非常好奇。”
“謝謝，你也是經紀人？”
“不算是，我主要負責跟唱片公司交涉，具體細節由弗雷搞定。”戴克留着一臉絡腮胡，濃密的暗色金發梳成背頭樣式，必須要說，這個發量已經打敗了全英倫大部分男人：“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你知道的，老搭檔。”
“是啊，我少了你可不行。”弗裏德森邊走邊開玩笑：“特别是少不了你那個在唱片公司上班的老爹。”
“噢，見鬼，我真期待你的笑話能有點心意。”
和諧的氣氛并沒能持續多久。
在老伯特與本森·科林斯的律師開始商讨合約細節以後，房間裏就迅速充滿了針鋒相對的味道。一方代表傑西卡，一方代表經紀公司，兩邊都想最大程度争取利益。
難得重操舊業，老伯特似乎卯足了勁想要證明一下自己，哪怕傑西卡透露過願意在其他方面做一些讓步，他也不想輕易退讓。說實話，這場面有點像健身教練勸人開私教課，拉扯焦點完全集中在開多少節、一節多少錢等細節上了。
傑西卡默默端起咖啡杯。
這還隻是談經紀人合約，要換成跟唱片公司談合約，那才要吵翻屋頂。
嚴格來說，本森·科林斯那頭是沒什麽底氣的，畢竟傑西卡自身條件非常好，完全可以另選合作對象。咄咄逼人的老伯特沒給對手太多機會，戴克·本森借口溜出去一趟，回來時便叫停了談判。
十幾分鍾後，傑西卡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就這麽定了。”
弗裏德森和戴克站起來輪流跟她握手，一改之前眉頭緊皺的神态，特别是前者，臉上隐隐有些激動：“你不會失望的，傑西卡，你會在英倫樂壇打出一片地盤，我向你保證。”
“那就麻煩你多幫我想想唱片的事情吧。”
“哈哈！當然！”弗裏德森捏着一沓樂譜，朝傑西卡點頭緻意：“版權的事情就交給我去辦，你放心，這周之内就會有結果。對了，以後你叫我弗雷就好，我的朋友們都這麽喊我。”
“嗯，那拜托你了。”
被經紀人弗雷送出大樓，天空正飄着小雨，這就是倫敦最常出現的天氣狀态，如果不帶手表，很多時候都沒法确定大概到了幾點鍾。黃色甲殼蟲引擎發動，傑西卡駕駛汽車進入公路，一直沒吭聲的老伯特才張嘴：“德魯女士，你剛才實在沒必要做那些讓步。”
“你已經證明了你的能力，伯特。”傑西卡知道他在說什麽：“合我最主要的目的已經達成了，而且說實話，相比起經紀人分成，你還是把精力放到唱片合約上去吧，那才是最難搞的。”
“你說了算。”
老伯特心情不錯，聳聳肩膀也不吭聲了。
把他送到家門口，傑西卡這才打開車載電台，重新上路。
她看着後視鏡。
那張臉莫名顯得有些陌生。
今天這種商務味道濃厚的場面，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經曆過了，與此前相比，就如同忽然找了份固定工作一樣。陌生、反差感來自于這輩子的雇傭兵經曆，而熟悉感又來自于上輩子的記憶，兩者在腦海中發生了沖突。
讓傑西卡無法平靜。
做了幾個深呼吸，她把電台音量調大兩格，跟着曲子大聲哼起來。黃色甲殼蟲很快轉上高速公路，讓傑西卡的歌聲和車輪子一起奔騰。
這招果然有效。
“......I‘ve been waiting，For her for so long！”
（我已在等待，如此漫長！）
“Open the sky，And let her——e down！”
（打開天空，讓她——降臨！）
“Here es the rain！！！”
（雨來了！！！）
唱了幾首，胸腔内部忽然傳來滾燙的觸感。
這隻代表着一件事情。
傑西卡立刻靠邊側車道減速，脖頸下方皮膚分解成觸須，很快送出那塊寂靜嶺懷表。她撥開蓋子，看到唐納·貝内文托的照片正在淡化，就像褪色般逐漸失去色彩。
這妞怎麽又出事了？
見鬼，我現在上哪裏找個門？車門又不能當真正的門來用，上面還有車窗玻璃呢！傑西卡掃視周圍，她正巧開上高速公路，想要找到門，那就隻有抵達最近的房屋建築。
瞅了兩眼左側那排民房，傑西卡猛踩油門。
黃色甲殼蟲猛然竄出去，輪胎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