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9日清晨，卡特莊園。

喀拉。

金屬制的棺椁側把手被扯動，發出沉悶撞擊聲，但寂靜的墓園哪怕圍着幾十個人，此刻也依然能聽清淅淅瀝瀝的雨滴。沃森保持着肅穆的表情，然而腳下這條石磚路并不平整，讓擡棺隊伍走得略顯搖晃，他隻能悄悄用臉上的觸須調整口罩，好繼續遮擋自己的面容。

亨利·格裏菲斯。

新墓碑上刻有這尊棺椁主人的名字，樣式看起來如此普通，就如同老管家沉默而平靜的餘生。他實在是寡言少語，以至于現在回憶起來，沃森甚至有點記不清格裏菲斯說話是什麽聲音。

“來吧孩子，小心點。”

前方一句呼喚讓沃森回了神，與自己共同擡棺的幾個人不是大叔就是大爺，這種搭配反倒襯得他非常年輕。而且周遭很多目光也常常集中在自己身上，沃森心想，這幫人怕不是在猜測卡特家族啥時候多了個娃。

随着棺椁入坑，沃森轉身走向人群中央的佩姬·卡特，老太太面色乍一看很平靜，然而湊近一些，便會發現眼中包含的悲痛幾乎要溢成淚水。

偏偏她卻沒有哭。

前一天的深夜，老管家格裏菲斯在睡夢中離世，此前沒有表現出任何征兆，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接到消息以後，沃森當然是第一時間放下其他事情，跑來幫助佩姬處理相關事宜。

侄女莎倫·卡特早在上個月中旬就離開了英倫，90年代末可不像21世紀初的那樣方便，光靠民用交通很難做到立即返回。事實上，這姑娘現在還在等着趕來倫敦的飛機，最快大概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了。

遵照老管家的遺願，這場葬禮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等到最後一輪慰問的葬禮賓客踏上返程，沃森便取了一柄鐵鏟，親自去給格裏菲斯的棺椁埋土。

以他的力量和技巧，自然是不擔心弄髒褲腿。

陪同自己擡棺的幾個大叔和大爺并未離去，但他們确實也上了年紀，幹不了鏟土埋棺這種活。沃森則是明确表示不必幫忙，所以佩姬連工人也沒有雇傭，幾個人就這麽看着他完成工作。

大概也就不到十分鍾。

這還是沃森出于尊重，沒有全速鏟土的結果。

填完最後一抔土，心裏反而感覺到有點空落，這種機械式的簡單工作一方面很讓他投入，另一方面又很讓他放松。繼續發楞一陣，沃森不得不脫離這種放空心神的舒适狀态，回到佩姬身邊。

老太太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将他摟進懷裏，見到兩人這番親密姿态，其他人便很适時地告辭離開。米歇拉也朝沃森點點頭，轉身走向後方的宅屋，隻有綿綿細雨聲籠罩着寂靜墓地。

“......我們要不進屋裏坐？”

待了兩分鍾，看佩姬像是睡着了一樣，沃森有點擔心她受涼。

“我還能接着送走誰呢？沃森。”

佩姬半睜着眼睛，輕聲反問一句。

“别說這樣的話，你還有我，你還有史蒂夫，就算你老到走不動路了我們倆也還在。至少史蒂夫肯定沒問題，反正......他今年要是再不醒我就去打他兩巴掌。”

“你這孩子......”佩姬擡起臉吻了一下沃森的額頭，又把他摟緊：“說實話，我不想回這棟宅子，一踏進門我就會想起格裏還在的時候......我真不習慣走廊裏再也沒有他的身影了，我......”

“我知道，佩姬，我很後悔這段時間沒有經常過來，我以爲時間還有很多，可現在我永遠見不到他了......我還記得上次格裏教我做菜，他真的很少說話，不是嗎？但我知道格裏這樣的人，會把感情表現在行動中。”

“嗯。”

耳邊終于傳來頓挫的抽噎：“噢......沃森，我真的好想念他......”

根據沃森的經曆，接下來這幾天時間，佩姬的精神狀态大概會在悲痛與緩和中多次起伏。或許待會老太太能跟着自己聊聊過去，可指不定明天一睡醒，吃早餐發現再也沒有老管家在身旁，她又要悲痛起來。

在繼續坐了半個小時以後，佩姬終于同意返回屋子，但就和沃森預想中一樣，踏進門框以後，看着空蕩蕩的走廊，老太太忽然就掩住了臉。沃森還沒說話，就再一次被緊緊抱住，他也隻能徹底停下腳步。

米歇拉在拐角縮回探出的頭。

在來的路上，沃森曾說過要陪老太太幾天時間，所以近期的其他事務基本可以算暫時中斷。

問題是妮莎那邊還需要協調。

這個吸血鬼到底是自己叫來的，雖然确實可以把她抛開不管，但這樣未免顯得毫無氣度可言——蝴蝶刀小姐可不願做一個滿心嫉妒、隻會吃醋和發脾氣的小女友，她想成爲沃森未來事業的重要支柱，而現在正是爲他分擔重要事務的關頭。

那就不該夾帶個人感情。

況且......那個吸血鬼直到現在也很老實，沒做什麽出格舉動。

我何必還跟防賊一樣？

女人把手伸進西裝外套，用手機給沃森發了一條短信，便沿着走廊快步向前走。

還有個原因驅使着她離去。

那台勒芒850摩托車停在車庫裏，在燈光下，钴藍色外殼反射出獨特的金屬光澤。若不是這台摩托車，米歇拉對老管家亨利·格裏菲斯的印象隻會更淺，基于個人經曆，她現在确實也很難對普通人産生什麽充沛感情。

尤其是男人。

而這台勒芒850就是格裏菲斯與自己的交集。

在聽到老管家遺囑中提到把摩托車贈予自己的時候，米歇拉站在角落，面對周圍投來的目光，一瞬間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強烈沖動。自己和對方甚至稱不上朋友，如何能夠承擔這樣的饋贈？

或許臨近死亡，很多人會将物質看得很淡，可不管怎麽說，米歇拉終究心裏有愧——尤其是明白自己已經永遠無法報償這份饋贈以後，她忍不住開始後悔，之前有那麽多時間，爲什麽不和老管家多說說話？

哪怕多兩句感謝也好。

沃森會怎麽看自己？佩姬又會怎麽看自己？

看着那台摩托車，米歇拉不知不覺站了好一陣，身後突然傳來沃森的聲音：“你不會想在下雨的時候飙車吧？雖然雨不大，可地面也已經濕了。”

“......你還記得格裏的遺囑嗎？”

“怎麽了？”

“他說要把這台車送給我。”蝴蝶刀小姐側着臉，回避了對方看過來的目光：“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做，我和格裏的關系......你知道，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是從你身上順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