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燕然忍住了笑意,開始準備第三幅畫。
他讓廳堂裏的人将幾十個硯台裏磨好的墨汁,全都倒在一個盆裏。
那遼國使者耶律及達卻站在院子裏,看着這幅“《春水荷塘圖》上的題詩發愣。
“畢竟汴京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别樣紅……嘶!”
還得說耶律及達文采确實了得,這首看似用來詠荷花的詩,卻被他品味出了不同的味道。
如果說開篇的兩句,“畢竟汴京”,“風光不與”,隐隐約約在暗指大宋汴京才是天下的中心,他國都無法與之抗衡,這層意思還是十分隐晦,讓人難以确定。
但這後面的兩句,卻是萬萬不會錯的!
那一句“接天”一句“映日”。一個“無窮”一個“别樣”,分明就是蘊含了極度自信與自豪的情感在其中。
在這庸庸碌碌的大宋朝廷裏,在這群不敢與北國争鋒的鼠輩之中,卻出了燕然這個滿身英雄氣的豪傑!
耶律及達心中暗想:燕然他小小年紀如此才華也就罷了,偏生這般英銳!
假以時日,若是他乘風而起,不知這大宋會不會在他手中,幡然一變?
……
當燕然的第三幅畫從廳堂中拿出來的時候,那耶律及達心中還想着:
燕家小侯爺再怎麽百般奇思妙想,就算才華有如天縱,到這個時候也該用盡了吧?
可是沒想到這幅畫一亮相,卻讓這位耶律大人眼前一黑,腦袋裏“嗡”的一聲!
第三幅,
潑墨大寫意,
《天山夜雪圖》!
隻見這幅畫猶如橫空出世,氣勢縱橫,怒濤翻卷、酣暢淋漓。
黑夜中的天空烏雲厚重,層層疊疊,在大風下翻湧奔流。遠處的天山峻奇聳立,磅礴浩蕩,宛若遠古巨人!
出奇的是,畫中的場景分明是在夜裏,夜色與烏雲卻在雪山的映襯下曆曆可見,背景的天山竟是大片留白構成!
在這個時代,留白的技法剛剛才開始應用,多半都是用來映襯遠山與朝霧的。
可是燕然這幅畫中雪滿天山,千丈危崖,竟然都是用留白形成!
耶律及達看着畫卷中,墨色恣意縱橫,就像是成片潑灑上去的一般。
那蒼穹如鐵、密雲層疊、朔風席卷、大雪撲面,竟是如此張揚雄奇,壯闊斑斓!
這是世間從未有過的作畫技法,僅僅瞥上一眼,你就會被瞬間拉進畫作當中,臉上幾乎能感覺到風雪如刀的刺痛!
此刻的耶律及達,心髒都跳成了一團,他做夢也沒想到,世間竟有人能用這樣壯麗的筆法,繪成這樣一幅圖畫!
而且耶律及達發現,原來這幅畫不是拿出來的,而是擡出來的……
兩個保镖擡着那張巨大的畫案,把上面的圖畫朝着外邊一立,畫卷上水墨淋漓,還在相互浸染交融,好一幅《天山夜雪圖》!
當李師師幾位再次來到院落當中,姑娘們臉上已經滿是鄭重嚴肅之意。
要知道潑墨作畫時,最能看出一個畫家的功力,也最能見一個人的心性。
畫作雄奇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是努力和天賦所能決定的,而是胸懷氣度的體現!
在燕然的前世,大會堂中那幅國寶《萬山紅遍》,作者李可染老人一句“爲祖國河山立傳”當真讓人感歎他心胸遼闊,大氣磅礴。
半斤故宮朱砂墨,百餘斤二鍋頭,巨幅國寶一氣呵成,成就了繪畫史上的傳奇,何等酣暢淋漓!
也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做出這樣的畫!
而燕然的這幅畫,則是出自他心中的憤怒與執着、悲情與理想,這個時代的畫家中,又有誰有他這般胸懷?
等耶律及達仔細看去,隻覺得越看這天山越是威壓萬鈞,漫天飛雪更像是有鐵蹄碎冰之聲,自畫中隐隐聽聞。
之後他又看見這幅《天山夜雪圖》的一角下,有一片旌旗漫卷,正逆着風雪而來。
在這片旌旗上方,幾行劍拔弩張的題詩寫道:
“風神持劍舞長天,盡碎銀河落玉關。”
“千旗獵獵擁鐵甲,一夜風雪向天山!”
筆力雄健、八面出鋒,銀鈎鐵畫、裂空而來!
桀骜不馴,視法度于無物。筆意縱橫,卓然于古人之外。豪氣萬千,用筆如長槍大戟。自立奇境,個性張揚至極!
這是燕然那個時代的自信與強盛,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黃鍾大呂,是華夏民族經過無數屈辱和無數次奮起,再度挺起的脊梁!
……《天山夜雪圖!》
看到這裏,耶律及達的心中早已經沒有了比較抗衡之意,而是滿心的絕望!
……
這次的巨幅畫作三連擊,燕然其實是用了遠超這時代的技法,在審美上的碾壓,和氣度胸懷上的超越。
因此耶律及達這個遼國首屈一指的才子,再看過三幅畫以後,心中才會産生了難以匹敵的絕望之感。
等到這三張畫到手,耶律及達粗粗一算,心裏更是百味雜陳!
按照畫幅的尺寸,三幅畫就算是抹個零也得兩萬四千兩銀子,真是古今未有的高價!
好在畫功畫法都是開拓先河之作,也真當得起這成千上萬兩銀子。
想到這裏,耶律及達趕忙讓自己的從人去館驿裏拿銀兩,這老哥付起賬來倒是毫不含糊!
耶律及達的身後,陸謙陰沉着臉冷笑,那段德善則是怒火中燒,雙眼都燒紅了!
見過賺錢的,沒見過賺錢這麽快的!這燕然簡直就是個人形聚寶盆!
……
這個時候,那位金國使者踏紗姑娘看到耶律及達花了那麽多銀子買了三張畫,還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她也不由得心中一動。
姑娘稍微思量了一會兒,伸手從腕子上抹下一個镯子,放在了桌案上。
隻見這镯子做工十分粗糙,但是用料卻紮實得很。
純金打制的镯圈足足有筷子那般粗細,上邊更是一連串鑲嵌了五六塊鮮豔異常的鴿血紅寶石,顆顆都有蠶豆大小。
踏紗向着燕然說道:“這是我大金胡裏改江(今之牡丹江,)出的紅寶石,多少倒也值些銀子。”
“我也想請燕司丞給我畫一幅,不知你是否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