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隊伍在下個街角處一拐彎,就見前面站着一個人,正是剛剛那個下棋的白胡子老頭!
還沒等那老頭說話,他就被人伸手攔住,不許他向着轎子靠近一步。
出手的,正是那位人到中年的賬房先生。
隻是他伸出來的那隻左手,竟然隐隐透出了異樣的淡金色光澤!
老人被攔住之後便是一動不動,面色沉靜地注視着小轎的轎簾。
小轎裏的人,卻并沒有出來的意思,而是在裏面輕輕地說了一句:
“說!”
原來剛剛二人所說的,摸一摸瓷缸子,和吃過一次這兩句話,居然是不動聲色地對上了暗語。
因此這兩個人,才會在僻靜的巷子裏見了面。
當那下棋老頭聽到了小轎裏的命令之後,他立刻不假思索地說道:
“主人,三慶街五福裁縫鋪,有一個頭上戴着鑲嵌粉碧玺發簪的裁縫娘子。”
“主人跟她說,你要買她那支用來量尺寸的駝骨裁縫尺,她一聽便知!”
“好,”
聽到這裏,小轎裏那位姑娘答應了一聲。
随即,那下棋老頭又低聲問道:“您還用我麽?”
“不用了,”小轎裏,毫不遲疑地答了一句。
“謝主人!”那老頭輕輕松了口氣。
然後他就飛快地一轉身,向着幾丈外的茅廁走去。
當那老頭離開以後,小轎卻停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就在幾次呼吸之後,便聽到茅廁裏,傳來了一聲人體栽倒的聲音。
小轎中的姑娘,鞋尖點了點轎闆,示意轎夫出發……那個笑得像彌勒佛一樣的管家,則是快步走進茅廁裏查看。
黑暗的茅廁裏,遍布泥水的地上,老頭已經倒地不起,口中黑血奔流!
那彌勒佛管家,一笑之後轉過身,随即跟上了隊伍!
……
三慶街,五福裁縫鋪。
雨師走下小轎,順手把懷裏抱着的小狗,交給了旁邊的侍女。
當她走進裁縫鋪,迎面一個頭戴銀簪的老闆娘,抱着個小娃娃笑着迎了上來。
銀簪雪亮,上面鑲着一顆粉色的碧玺石,顔色搭配得甚是好看!
“客官是要做衣服,還是要看料子?”那老闆娘親切地問了一句。
雨師卻沒回答,而是看了看老闆娘的臉。
女裁縫的臉上透出慈和與安甯,喜悅和平靜。
那是初爲人母之後,給人氣質上帶來的變化。
“多大了?”
雨師伸出手指,在老闆娘懷裏抱着的那個嬰兒,胖乎乎的臉龐上掠過。
這個肉肉的小生命覺得癢癢的,于是“咯咯”地笑了出來。
“八個月……”老闆娘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她突然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神情也越來越僵硬!
雨師向後一伸手,跟她進來的賬房先生,随即将兩錠小孩拳頭大小的黃金,遞到了她手中。
“真壯實……好乖!”雨師笑着又看了看那個嬰兒,把手裏的兩錠黃金塞進了他的襁褓裏。
在老闆娘絕望的目光當中,她輕聲問道:
“你這根裁縫尺……買給我吧?”
“請……主人稍待!”
那老闆娘被這一句話,驚得臉上一片煞白!
她向後倒退,踉跄着坐在椅子上,然後連忙解開衣襟,給懷裏的嬰兒喂奶。
随即她伸出一隻手,在案闆底下的縫隙裏,摸出來一張疊好的紙。
“長平街銀昌當鋪,主人去找孫朝奉。”
老闆娘嘴唇顫抖着說道:“這是那間當鋪當票,也是接頭的标記,那個孫朝奉認票不認人!”
“好。”
雨師聽了這句話,笑着點了點頭。
之後在她轉身離去之際,她又低聲說道:“别着急,我等你,你讓孩子吃飽。”
“多謝主人!”
那裁縫鋪老闆娘聞言,摟着嬰兒眼淚“唰”的一下,流了下來。
長街上,雨師在小轎裏等着。
隻見女裁縫給孩子喂完了奶,又親了親那個孩子。
之後她挑簾走到後院,把嬰兒的襁褓,放在了樹蔭下乘涼熟睡的丈夫身邊。
在這之後,老闆娘回來慢慢坐下,身體軟軟地伏在案闆上。
若是旁人見了,準會以爲她睡熟了。
在她面前,那位穿着長衫的賬房先生,一直等到老闆娘沒了呼吸之後,這才轉身離去!
……
長平街,銀昌當鋪。
雨師用兩根手指,夾着那張疊好的當票,悠閑地走了進去。
進去沒一會兒,她就轉身出了門。
在溫暖的陽光下,她眯起眼睛,慵懶地伸了個小懶腰。
當鋪裏傳來了身軀跌倒的聲音,還有小夥計大喊孫師傅的驚呼聲。
……又是一條人命!
雨師坐進小轎裏,對着外面輕聲說道:
“纏金寺西牆,正音園琴館,走着!”
……
就在同一時刻,燕然帶着衆人,火速趕到了崇德街,二柳巷!
此刻那個下棋的老頭,已經被人從茅廁裏拽了出來,四周圍了一大圈人。
一見那老頭胡子前襟上滿是黑血,死狀慘不忍睹,街坊鄰居都驚恐得大呼小叫起來。
這時的羊小白姑娘,看完了屍體,從圍攏人群中擠出來,鐵青着臉向燕然說道:
“産自遼東的鐵背金蟾毒……他是金國人!”
“毒藥藏在牙裏,這老頭是自盡而死的!”
燕然聽了,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此刻,燕小乙也從街角的棋攤那裏跑了過來。
“二人小轎,青紗帷幔,六七個人!”
燕青說着,用手向西邊指了指:“兩刻之前,朝那個方向去了!”
“追!”燕然聞聲,毫不猶豫地下了命令!
……
正音園是一家教授琴藝的琴館,此間的琴師柳長風,在古琴方面也是小有名氣。
因此汴京城内,殷實人家的子弟,到這裏來拜師學琴的也不在少數。
在琴館的後園裏,有一片紫竹林,此時新筍未發,舊葉已落,看上去就跟牆角上靠了一排掃帚似的……
柳長風焚香淨手,正待撫琴。卻聽得外面腳步聲響,一行人走進了後園。
雨師蓮步輕移,款款而來,随意在柳琴師面前坐下,淡淡地問道:
“先生大名,可是‘長風送雁,逸興遄飛’的長風?”
“是‘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的長風”柳長風淡淡地說道:
“屬下在此,苦候主人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