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冰心亂如麻。

他的一隻手看似無意地揣在懷裏，手指尖卻在輕微的動作着。

那是一小錠銀子，揣在懷中的衣袋裏，隻有兩顆牛骨骰子那麽大。

他先是把那錠銀子用手指輕輕一捅，隔着衣袋塞進了腰帶和肚皮之間，牢牢固定住。

之後他捏着自己的發簪，用上面的那點鉛筆芯，憑手感在那塊銀子上輕輕寫着字。

銀子的一面是有意打磨過的，既光滑又帶着微微的磨砂質感，所以可以用鉛筆留下非常細小的字迹。

其實夏語冰直到現在還沒打定主意，他小心的在銀錠上寫好了情報，接着揣在懷裏的手指一按，就把發簪尖端的鉛筆芯摁了下來。

之後假意打了個哈欠，用手捂嘴的時候，趁機把那塊藏在指甲縫裏的鉛筆尖扔進了嘴裏。

鉛筆芯被他在牙齒間輕輕地咬碎，吞了下去。

然後他又從懷裏伸出手，裝作用發簪剔牙，把木頭發簪頂端那個容納鉛筆芯的小洞，在牙齒間咬到閉合……

完成之後，他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了一絲破綻！

夏語冰順手把那根發簪，插回到自己的發髻上。

隻有那塊銀子上，寫下的細細字迹，要不要把它送出去？

這是以生命爲代價的一次行動，隻要他動了，就必死無疑！

此刻館驿大門外，街對面的陰涼裏，蹲着一個拎筐賣水果的小販。

那個人叫古夙羅，他是接應小組的情報員，距離館驿大門，隻有一街之隔。

夏語冰知道他一旦起身、出門、過街、完成情報傳遞。

這二十幾步，就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路！

要不要過去？

要不要過去？

夏語冰伸了個懶腰，慢慢地站起身。

徐徐的微風中，他懶洋洋地走出大門，來到了刺眼的陽光下。

他決定……走完這段路。

因爲他在猶豫不決之時，看到了一件東西！

……

古夙羅見夏語冰迎面走來，同時也感覺到了夏語冰身後，那幾道陰冷的目光。

夏語冰已經暴露了，卻還是打算送出情報。

他究竟想幹什麽？難道他不怕死？

這一刻的古夙羅，看着陽光下迎面走來的夏語冰，神色平靜無波，目光有如深海。

夏語冰看着遠處的街道，無聲地笑了笑。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這種時刻古夙羅不能回頭，所以也不知道！

古夙羅之前在宋江館驿那邊，暴露之後被救出來，随即投入了接應夏語冰的聯絡小組裏。

他沒想到，夏語冰這個和自己一樣不被信任，甚至還沒通過考核的夏語冰，竟有這種赴死的決心！

“來二斤這個。”

夏語冰從懷裏掏出銀子，随手扔到了古夙羅的籃子裏。

之後他拿起了古夙羅用荷葉包好的水果，轉身向後走去。

古夙羅心裏很清楚，既然夏語冰已經暴露，和他接觸的所有人都會有嫌疑。

也就是說：自己也跟着暴露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自己能不能把這份用生命換來的情報，安全送出去！

古夙羅知道，這間館驿裏全是絕頂高手，自己幾乎沒有逃生的可能。

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極爲熟悉的聲音，于是他瞬間明白了一件事。

爲什麽夏語冰斷定他能将情報送出去，爲什麽他挑選這個時間穿過街道，将情報送到自己手上！

……

在夏語冰回到館驿大門前，他看到了一雙笑靥如花的眼睛。

那是楚蘇蘇……雖然年輕但是相當厲害，她是田虎手下最受信任的部将！

夏語冰相信，她已經不是懷疑自己鄰，而是确定了自己的密諜身份。

之所以她任由自己完成了情報傳遞，并不是因爲她在猶豫，而是她想把跟自己接頭的情報員，一起抓起來！

田虎座下高手如雲，大門前戒備森嚴，沒人能從這裏逃走，他們很有把握！

“買的什麽？”

楚蘇蘇一笑，滿臉如桃花般殷紅，目光中帶着溫暖的笑意。

“拐棗……姑娘嘗嘗？”

夏語冰把荷葉包捧起來，露出了裏邊的拐棗。

他向楚蘇蘇笑道：“這東西在我們這兒又叫金鈎梨，這個季節剛下來，倒是可以吃個新鮮。”

“就是有點酸，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喜歡吃？”

“我吃過人心，喝過骨髓血，我什麽都吃，”楚蘇蘇笑着說道：“抓住那個小販。”

“走啊！”

夏語冰聞言，突然伸開了雙臂，猛地向楚蘇蘇身上撲去！

他聽到楚蘇蘇向身邊的同伴下令，那個和自己一同受訓的古夙羅，立刻就要面臨圍捕！

這個時候，他所能做到的，隻有全力伸開雙臂攔住他們。

哪怕隻有短短片刻也好，古夙羅就有逃生的可能！

楚蘇蘇卻“咯咯”嬌笑着，向後退了一步，白玉般的手指在陽光下一晃。

晶瑩的指甲上，霎時染滿了鮮血，就像是鮮紅的鳳仙花汁！

夏語冰的咽喉間，突然出現了一個血洞。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眼前漸漸陷入黑暗！

……

片刻之前的夏語冰，坐在風涼的門洞裏，那時他看到了一件東西。

那是古夙羅的左手，兩根手指受了重傷，還用布條裹了起來。

夏語冰聽田虎的手下說過，宋江的部将金毛犬段景柱，因爲扭斷了一個馬童的手指，導緻他的整隻手都被剁了下來！

那一定是燕家小侯爺幹的！他不但救出了古夙羅，還爲那孩子報了仇。

這說明，從此以後我不用再被出賣，不用再面對背叛了吧？

不是不是我以後不會被懷疑、被交易、被人當做利益權衡了吧？

我是他第一個殉職的情報員，燕然他……會善待我的女兒和夫人吧？

爲了自己人的兩根手指，剁掉敵人整隻手掌，爲我們這樣不被信任的情報員報仇……

燕然，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啊！

我夏語冰一生驚慌恐懼，颠沛流離，沒有過片刻安甯。

這情報最好有用，希望我的孩子能長大，讓我的死更有價值一點行嗎？燕然？

夏語冰的身軀轟然墜地，卻絲毫沒能阻滞田虎座下高手，向街對面撲擊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