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燭火下,沈舒意縫縫補補的認真。
身穿藕粉色襦裙的少女,肩上披了件白色披風,因着想要趁夜色出門,所以發髻梳理的雖簡單,卻工整。
同窗外呼嘯的寒風相比,少女周身似缭繞着難以驅散的暖意,畫面唯美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當然,前提是别去看少女手中那縫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玉屏站在一旁,看的眼角抽搐,欲言又止。
金珠索性直接捂住了眼睛,轉頭想着自己找點事做。
沈舒意唇瓣輕抿,當她不知道她們的嫌棄嗎?
可她已經很努力了好不好?
誰讓謝璟馳那個王八蛋一張嘴,就戳到了她的死穴!
她于女紅一道本就不成,前世最初倒爲了替蕭廷善縫縫補補些什麽,苦練了一陣子。
可到後來,眼見自己做出來的東西,蕭廷善也不喜去戴,索性她便也就不再去費那個功夫。
如今隔了數年,那點好不容易練出來的本事,徹底還了回去。
一晃小半個時辰,沈舒意一動未動,那副認真的模樣,堪比明日就要參加秋闱。
半晌,沈舒意輕歎了口氣,将衣服放在桌案上:“好了……”
幾個丫鬟不約而同的探頭看了一眼,當下,閨房内一陣沉默。
沈舒意擡眸看了眼幾人,不用問也知道這詭異的沉默是什麽意思。
半晌,金珠忍不住憋出一句:“小姐,咱們是有求于謝大人,還是要去同謝大人結仇?”
好好的暗紅色錦袍配上那麽一塊糕點大小的翠綠,行走在夜色中,簡直是像個移動的活靶子。
“好了,你可以去外面把門關上了。”沈舒意木着臉開口。
金珠:“……”
又來。
玉屏:“小姐,要不我幫你…補補?”
沈舒意搖搖頭,長歎了口氣:“是時候讓謝大人知道,這世道的險惡了。”
*
亥時中。
夜色沉寂,除了高門大戶的門前點着燈籠,幾乎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路上往來的除了尋花問柳的男人、便是擺攤到很晚忙着收攤趕路的百姓。
一輛寶藍色的馬車緩緩停在沈府側門。
馬車的車簾皆是用了厚實的寶藍色錦緞,緞面上用淡金色刺繡出葉子的圖案。
不複雜,卻說不出的好看。
相較之下,沈舒意覺着自己那手大概不是手。
見沈舒意盯着簾子上的刺繡,金珠和玉屏有些忍不住想笑。
沈舒意上車道:“雖然我選了塊翠綠的料子,但上面的虎我是真的用了心的。”
琴心在車外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金珠一本正經提醒道:“小姐,是蟒……”
沈舒意面無表情:“哦。”
一盞茶的功夫後,馬車在大理寺的監牢前緩緩停下。
劍魄将沈舒意扶下車後,沈舒意擡眸看去。
拱形的鐵質大門,一連三道,每一道上都上了幾把不同的鎖。
隻見着,就讓人覺得寒氣森然,帶着股說不出的駭人,毛孔似乎也不受控制的随之立起。
謝璟馳一襲藍色錦袍,未能與夜色融爲一體,在漆黑的夜色中,挺拔的立于大理寺監牢之前。
他周身明明沒有光,卻因爲那身上好的錦緞散發出柔潤的光澤,連帶着将這駭人的陰暗窒息感,都驅散開來。
沈舒意忍不住想:這人還真舍得給自己花銀子,讓她補衣服,确定不是在耍她?
“謝大人。”沈舒意率先開口。
謝璟馳的視線落在沈舒意身上,少女披着件白色的鬥篷,看動作,能瞧見她手中當是捧了個湯婆子。
謝璟馳鳳眸微挑,沉聲道:“夜深霜重,沈小姐這鬥篷不錯。”
沈舒意面色不變:“謝大人給我一百兩,我送你五件。”
謝璟馳:“……”
“沈小姐好黑的心腸。”
沈舒意讓玉屏将補好的衣服遞給謝璟馳,彎了彎眼睛,笑道:“彼此彼此。”
衣服用黑色的包袱包的整整齊齊,謝璟馳将其交給身後的扶光,轉身示意看守監牢的侍衛開門。
沈舒意耐心等了好一會,視線落在斜前側男人的肩頭,想着他穿的确實是單薄了些。
平素也就罷了,身上的傷還未養好,這般着涼,老了大概會不良于行。
沒多久,沈舒意便孤身随着謝璟馳進了大理寺的監牢。
大理寺的監牢同刑部大牢分設兩地,直接歸大理寺所管。
早些年大理寺查案斷案,裏面抓的多是些證人、或未定罪的疑犯,倒也不怎麽惹人注目。
可自打謝璟馳接手以後,大理寺斷案效率奇高,死人的數量更高。
所謂的監牢,遠比刑部更駭人聽聞。
沈舒意跟在謝璟馳身後,走在幽長的小路上,這裏面光線昏暗,空氣裏散發着濕腐的潮氣,還有無論如何也化不開的血腥氣。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謝璟馳!你踏馬敢動老子一下,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謝大人,草民冤枉啊!謝大人明察啊!!!”
随着動靜響起,原本熟睡的囚犯像是忽然被喚醒,一個個瘋瘋癫癫的跑向大門,緊抓着上面的欄杆,用力的晃動起來。
一時間,鐵鏈聲、哀嚎聲、求饒聲、謾罵聲絡繹不絕。
直将小路兩側的火盆,吼的搖搖晃晃,仿若陰風怒号。
謝璟馳神色如常,倒是好心的停下腳步等了沈舒意一會。
“怕嗎?”他問,同時打量了一番少女的神色。
沈舒意回以一笑:“尚可。”
前世她确實沒怎麽受過監牢之刑,如今見了雖被震懾,卻也并未覺得如何。
畢竟,比這些更可怕的是權勢、是人心。
走出這段幽長的路後,沈舒意跟着謝璟馳拐了兩次,視野倒逐漸開闊起來。
四面八方,曲徑通幽,若沒有人帶路,極易在這迷失方向。
但沈舒意清楚,越往裏,便意味着這人越重要。
沒多久,沈舒意同謝璟馳穿過一處刑訊審問處,幾個獄卒正潑水刷着地上的血迹。
一個渾身是血雙目欲裂的囚犯,被架在刑架之上。
沈舒意隻瞥了一眼,卻認出那人正是呂謙。
啧,謝璟馳是真不怕得罪蕭鶴羽一黨啊,柔妃娘娘的外甥,倒也半點不曾手軟。
沒等再走更遠,沈舒意便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沈舒意挑了下眉,杏眸漆黑:柴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