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瞥了一眼眼前的經卷,卻立刻來了興趣。
隻見一個一個蠅頭小楷,卻不是普通楷書,而是顔體。
佛經本來講究規規矩矩,可這顔體恢宏,竟沒想到能如此相得益彰。
“好字!”
太後忍不住贊道。
她開始細細查閱這些經卷。
隻見這十數卷經書,密密麻麻,卻無一字錯漏,連顔體筋骨,也不曾松散半分。
一看便知,此人定是下了大功夫。
再看二皇子抄的經書。
他到底年幼,字迹還未成筋骨,但卻已有些靈氣。
更難得的是,那麽小的孩子,竟能靜得下心來謄抄這些枯燥的經書。
銀嬷嬷一錯不錯地盯着太後,将她的神情盡收眼底,此時便順水推舟。
“太後,甯嫔到底心誠,她和二皇子還等着陪您做早課呢。”
太後想起剛剛的陸婉宜和大皇子,功夫都浮于表面,半點沉不下心來,心下一動,道。
“既如此,就讓他們進來,”
“哀家雖老眼昏花,但這真心假意,還足以辨别。”
慕卓甯恭恭敬敬地帶着二皇子走進了慈甯宮。
再次來到這熟悉的宮殿,慕卓甯心情複雜,隻覺得恍若隔世。
上一世,她搬進這裏的時候,太後已經成了太皇太後出宮去了。
她在這裏的日日夜夜,都殚精竭慮,如履薄冰。
那時候,她不僅承托了一國之重負,還要時時防着那個便宜兒子背後捅她刀子。
這一世,她真是再也不想住進這裏了。
“這經書是你親手謄抄的?”
太後的話讓慕卓甯回過神來。
“回太後,确爲臣妾所寫。”
“你一直練顔體?”
“是……”
這句話慕卓甯答得有些心虛。
她并非一直練習顔體。
隻是她對字迹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故而臨起顔體來也形神兼備。
而她之所以知道太後對顔體情有獨鍾,
是因爲上一世她在入主慈甯宮後,曾見過太後的許多字迹,皆是在臨顔體。
她慕卓甯可不敢像陸婉宜那麽托大。
她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既如此,有心了。”
“珏兒,你上前來。”
二皇子依言走到太後跟前,小臉紅撲撲的,一臉純真望着太後。
太後見他眼神清澈不少,心下微寬。
“珏兒也有心了,你老實告訴皇祖母,”
“謄抄那些經書,不會覺得乏味嗎?”
二皇子眼珠咕噜噜轉了轉,笑道。
“回皇祖母,初時确實乏味,”
“但母親給兒臣講解後,兒臣心有所悟,就不覺得乏味了。”
太後挑了挑眉,看向慕卓甯。
“你還懂佛法?”
慕卓甯微微颔首。
“與太後相比,自然不值一提,不過是有些粗淺的認識。”
太後一笑,意味深長。
“既如此,你且說說,這金剛經裏,有何玄妙?”
慕卓甯心神微動,知道太後這是在考驗她。
若是答得好,興許能過關留個印象。
若是答得不好,她以後有再多心思也都沒機會再使出來了。
上一世,她也是在當了太後以後才接觸佛法。
不知是不是因爲看透了人世百态,見慣了生死離别,才需要佛法來慰藉餘生。
她想起上一世的無奈,不由得心有所感。
“臣妾粗陋,隻覺得‘破相離執’四字,恰似四季輪回。”
“破我相似春雷驚蟄,破法相如夏雨滌塵,離所得是秋收沉澱,離所懼若冬藏孕育。”
“而人活一世,亦是一個圓,如何來還如何去。”
“路途上的紛繁雜亂,隻要看透,也就惱不着自己了。”
慕卓甯說完,自己先在心裏感歎了一番。
太後卻一言不發。
半晌,她才低低說道。
“罷了,陪我做早課吧,耽誤得太久了。”
慕卓甯聽到太後的吩咐,喜憂參半。
喜是因爲自己應該過了這關。
而憂則是因爲,她敏銳地察覺,太後似乎有些什麽,還沒看破。
這會不會對她的未來有所影響呢?
木魚聲響起,慕卓甯不敢再胡思亂想,拉着二皇子跪下,全心全意念起佛來。
一個時辰的早課,太後雖目不斜視,但其實一直在觀察慕卓甯和二皇子。
結果是令她欣慰的,這母子二人坐姿端正如初,神态也淡然自若,确像是誠心受了佛法洗禮。
特别是二皇子,七歲的孩子,正是好動好玩的時候,竟能有如此耐性,真是難得。
“你們今日辛苦了。”
“甯嫔,哀家喜你那一筆字,”
“你若不嫌煩,以後就每日來幫哀家抄抄經吧。”
慕卓甯沒想到,今日原以爲是山窮水盡的境遇,竟然峰回路轉。
她投其所好,竟然正中太後下懷,給她得了個抄經的差使,豈不是意外之喜。
這樣以後她就可以日日借口躲在這慈甯宮中,省去不少心思。
“多謝太後,臣妾必定盡心盡力。”
慕卓甯說這句話的時候,眉眼裏都帶着發自内心的笑。
太後今日應付了這許多人,确實累了,揮揮手讓他們回宮。
臨出門時,她叫住慕卓甯,道。
“珏兒心思細膩,你把他養得很好,辛苦了。”
回宮路上,二皇子還不住在納罕。
“皇祖母雖與人爲善,卻并不易親近。”
“母親真是技高人膽大。”
不知不覺中,他對慕卓甯的欽佩又添上了一分。
回到紫萱殿不久,慈甯宮竟又來人,送來了太後的賞賜。
雖說隻是一卷泛黃的佛經,但太後從不輕易賞人,因此這消息一下子就飛了。
陸婉宜聽到慕卓甯不但沒被趕走,還得了太後青眼,氣得咬碎了一口銀牙。
“還不是明熹不争氣!”
她恨恨說完,就氣勢洶洶地往大皇子房中沖去。
此後,慕卓甯每日都會準時去慈甯宮,幫太後抄經。
這事傳到明軒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批折子。
他手下一頓,随即‘噗噗噗’幾下,那支心愛的狼豪筆就被他戳成了掃把。
王公公一臉肉痛,這可是皇上心愛之物。
明軒仍不解氣,咬牙突出幾個字。
“爲什麽她甯願去讨好太後,也從不來見朕!”
“她以爲這個後宮,到底誰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