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軒既然知道了,怎麽可能坐視不理。
當天晚上,他就又出現在了慕卓甯宮中。
彼時慕卓甯正拿着工具小心研究着小木頭人的結構。
皇上突然出現,吓了她一跳,差點将那小木頭人摔在地上。
慕卓甯無奈地看着明軒,心裏暗暗想道。
皇上如今不翻牌子,老是夜晚出沒在紫萱殿,沒來由又爲她樹了不少敵。
明軒不以爲意,一屁股在慕卓甯身邊坐下,拿過她手裏的小木頭人歎道。
“沒想到多年過去,竟還能再見到它。”
慕卓甯一聽來了興趣,問道。
“皇上竟不知,太後一直珍藏着此物嗎?”
明軒迷茫地搖了搖頭。
他是真不知道,他以爲這東西早被扔了呢。
他的手指熟練地摸索起小木頭人的機關,沒想到慕卓甯竟已修複了七八成。
明軒心裏有種複雜的情緒湧了出來,愣了似的看着眼前的慕卓甯。
聽說她還是日日去太後那裏抄經。
她是偶然見到這個壞掉的小木頭人,就把它帶回來想要修複嗎?
明軒看了看慕卓甯的雙手,沒想到這雙手竟靈巧至此。
這莫非也是暮辭大師所傳的技藝?
母後一定告訴過她,這是他小時候的愛物。
她廢寝忘食,替他修複了這舊物,莫不是想要讨他的歡心。
一番推理下來,明軒龍心甚悅。
慕卓甯觀察到了明軒情緒的變化,卻不知是因何而起。
“聽太後說,這是皇上小時候最愛玩的。”
明軒勾起嘴角,道。
“你是不是想說,朕很幼稚?”
慕卓甯被猜中心思,有些尴尬。
明軒道。
“人總有幼稚的時候。”
他忽然輕輕地歎息了一聲,說道。
“這小木頭人,是朕與母後争吵之時弄壞的。”
他的聲音變得悠遠,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一日,母後氣朕不思進取,沉迷玩偶,玩物喪志。”
“她一把搶過小木頭人,摔在了地上。”
木頭人碎了,明軒的心也碎了。
“朕告訴母後,自己從未辜負過她的期待,強壓之下,不過是想喘口氣。”
那天,他們爆發了激烈的争吵,互相都覺得對方不理解自己。
“後來朕與母後,甚至冷戰了數日。”
“直到朕知道,母後發脾氣那天,朕又有一個兄弟死于非命。”
“母後不是責怪朕,而是想在這深宮之中保護好朕。”
慕卓甯驚詫地看着那個不起眼的小木頭人。
原來此物背後竟有這樣的故事。
而皇上竟因着這小木頭人,将他深藏心底的話告訴了她?
可想而知,他也許隻有在今日,看到自己母親替他珍藏了這舊時愛物,失而複得,才真正體會到了深沉的母愛。
“父母之愛子,必爲之計深遠。”
慕卓甯輕輕接過小木頭人,有感而發。
“再有三日,臣妾應能将它完全修複。”
第二日,皇上的賞賜又來了紫萱殿。
王公公帶人送來了幾個大壇子。
慕卓甯打開一看,竟都是些窨好的荷花。
她還未怎樣,綠芊已搶先驚喜道。
“原本奴婢還擔憂,錯過了這一季的荷花,倒要叫小主一年都沒有茶喝。”
“卻不想,皇上那裏竟有這許多。”
夏天時,綠芊摘荷花時遇襲,今年紫萱殿便沒能窨荷花茶。
慕卓甯若有所思,問王公公道。
“皇上也愛喝這荷花茶?”
王公公搖搖頭,頗有深意地笑道。
“皇上并不喝花茶,常喝的都是明前。”
慕卓甯心下一動,既如此,皇上是知道她喜歡喝荷花茶?
她一向低調,自己這小小愛好,知道的不過幾個近身之人。
沒想到皇上竟然記得?
這一刻,慕卓甯心中忽生一種錯覺。
皇上似乎比她想象中更關心她,更了解她的喜好呢?
不幾日,慕卓甯就修好了小木頭人,送到太後那裏時,太後果然鳳心甚悅。
她剛回到紫萱殿,就見二皇子跑了過來。
他舉着今日早課習過的字,向她炫耀道。
“母親看看,可有長進?先生今日誇贊了的。”
不知何時,他人前人後都開始喚慕卓甯爲母親。
看着眼前稚氣畢現的二皇子,慕卓甯心中卻升起一絲擔憂。
這孩子,到底還是對她心存依戀了嗎?
她幫他戳破了李貴人爲他營造的夢,原以爲他會變得冷硬,不再輕易信任他人。
卻不想,他似乎還是将對母愛的渴望轉移到了她身上。
連綠芊也發現了二皇子的變化。
“小主,殿下近來像是愈發依賴起您了。”
慕卓甯歎了口氣。
“是啊,連你都看出來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母子之情,于她于他都是一分羁絆。
她若是出宮,對二皇子來說可謂釜底抽薪。
而對她來說,若她再一次耽于母子之情,她還能成功出宮嗎?
慕卓甯滿腹憂愁,好不容易才睡了過去。
乾清宮内,氣壓又變得極低。
王公公得了消息,腳不沾地地往回跑,直跑得氣喘籲籲。
他還未進殿,就聽到殿中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
王公公驚得縮回了身子,拉過一邊的小太監問道。
“出了何事?皇上如此生氣?”
“回王公公的話,奴才也不知道啊。”
“皇上今日去過慈甯宮,給太後請安回來,就成了這樣。”
慈甯宮?莫非皇上又與太後生了龃龉?
不應該啊。
太後不問世事數年,這不問世事也是真的。
如今母子之間相敬如賓,很難再起争執。
莫非?王公公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拍大腿。
“今日甯嫔娘娘是不是也去了太後宮中?”
王公公并不等人回答,就自問自答道。
“定是如此。”
他想了想,三日,正該是今日。
哎,他家皇上,看來是又自作多情了。
前幾日巴巴地讓他送了荷花去。
連他都不知道,皇上日理萬機,是何時抽空吩咐人去采了荷花,又用心窨成了茶。
聽綠芊說,甯嫔這些日子以來都在搗鼓皇上小時候最愛的那個小木頭人。
原以爲,甯嫔修好了木頭人是要來呈給皇上。
誰想,這心思都是爲太後花的。
王公公偷偷瞥了一眼殿中滿臉黑氣的皇上,突然覺得他家皇上有一點點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