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慕卓甯最後那一盆冷水，回宮後數日，皇上都沒再去紫萱殿。

這天晚上，皇上批閱奏折累了，便信步走出正殿來外頭透透氣。

恰巧不遠處連廊裏，一排宮女走過。

大約是覺得夜已深，人迹罕，宮女們比平日裏就更跳脫些。

她們一時叽叽喳喳，一時又笑得花枝亂顫，連帶着手上提着的燈籠，也再排不成一條直線，搖曳着閃耀。

皇上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日看燈時的情景。

燈火朦胧搖擺，慕卓甯也如小女孩一般興奮。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品到了自由的滋味。

沉吟片刻，皇上朝虛空中說道。

“再分兩個人，片刻不離地保護她。”

第二天一早，皇上就叫來了韓培。

“從今日起，你隻負責甯嫔和二皇子的護衛。”

韓培不解地看着皇上，應了聲是。

“日後甯嫔想出宮，就讓她出吧，你隻管護好她安全。”

原來如此，韓培心中暗忖，這算是極大的特權了。

這個消息是王公公親自傳達到紫萱殿的。

二皇子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慕卓甯的涵養雖讓她盡力控制住自己依舊穩坐如泰山。

但她心中的波瀾早已浩瀚如東海。

“這是皇上的旨意？”

王公公微笑着點了點頭。

他如今對這位從前不顯山不露水的甯嫔可絲毫不敢小瞧。

人家安安靜靜的，看似什麽也沒做，皇上也從不翻她的牌子。

但皇上給予她和二皇子的關注和特權卻是獨一無二的。

這絕不止是因她養育了二皇子。

慕卓甯難得笑得發自内心。

前幾日看燈的經曆，對她來說也是無與倫比的記憶。

那種自由暢快的滋味實在讓人流連忘返。

原本以爲回宮後又會如鳥雀一般被禁锢在牢籠。

卻不想皇上竟給了她如此大的恩寵。

“臣妾和皇兒多謝皇上。”

慕卓甯這一聲謝是真心實意的。

“母親母親，太好了。”

“日後咱們想什麽時候出宮，父皇都不會阻攔。”

慕卓甯憐愛地拍了拍他的頭。

上回人都到宮門口了，卻被他父皇攔住沒出去成，天知道二皇子有多少委屈。

就連她都聽他嘀嘀咕咕抱怨了好幾天。

皇上這道旨意下來，最開心的恐怕是二皇子吧。

“母親，那下次我們去哪兒逛？”

“上次那個雜耍好看。”

“明日，明日咱們就出去吧。”

二皇子什麽都顧不得了，開始興奮地規劃起他的遊玩日程來。

說到這個，慕卓甯最是在行。

“珏兒，你聽我說，此事不急。”

“你父親雖允了我們出宮，卻也不能日日都出去。”

“咱們得挑有樂子的日子，專去逛去。”

慕卓甯說一句，二皇子就點一下頭，如今他對這母親崇拜得緊，自然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再過幾日是十五，城中大集，到時候花樣兒才多，最是熱鬧。”

“下個月初七，是佛誕日，有儀式也有集會，咱們去瞧個新鮮。”

“再過兩個月，還有花燈節，好吃好玩的簡直數不勝數。”

聽着慕卓甯掰着手指頭細數下來，二皇子興奮得直咽唾沫。

“母親，兒臣真等不得了，兒臣現在就想出去。”

“那怎麽成，你平日還是得用心讀書習武。”

“若是偷懶耍滑，就算是我亦是不能準你出宮的。”

慕卓甯擡手，在二皇子額角嗔怪地點了一下。

兩人笑鬧着，笑聲直傳到了殿外。

皇上踏進紫萱殿時，就聽到了母子倆的笑聲。

那笑聲如銀鈴，驅散了他一日打理朝政的煩悶。

皇上迫不及待走近一看。

隻見孩子笑得臉上紅撲撲的，眼睛撲閃撲閃着光。

而她的臉上也挂着笑，映襯着她清麗的面龐，散發着迷人的光彩。

皇上不由自主也跟着微笑起來。

他終于，也能讓她開心了嗎？

想到這裏，他腳步一轉，回身又走了出去，并未讓屋中的二人發覺。

這一日後，皇上又開始給紫萱殿送東西了。

這一次他并不假手他人，回回都是趁着來看二皇子時帶東西給慕卓甯。

比如慕卓甯正在宮中刺繡，一束豔麗的淩霄花就突然出現在了眼前。

再比如皇上若是出宮，又會給慕卓甯帶回一些他不知從哪淘來的首飾。

慕卓甯每次都笑不達眼底，尴尬得很。

但她又對皇上說不出口，這些尋常女子喜愛之物并非她所好。

終于有一次，皇上不知從哪尋到一本古籍，卻正中慕卓甯下懷。

據說她手不釋卷，花了三天就讀完了那本書。

有了這一次的成功，皇上也終于找準了方向。

他開始搜羅各種孤本古籍，偶爾還有名人字畫。

慕卓甯都笑嘻嘻收了。

皇上主動示好，且所送之物又是投她所好，她若再拒絕，豈不是太過不解風情。

然而收了皇上這麽多禮，慕卓甯也不能再無動于衷。

正巧她聽說皇上最近風寒入體，有些咳嗽。

這天晚上，她就特意來乾清宮給皇上帶來了藥膳。

皇上一臉驚訝地看着鮮少來訪的慕卓甯正從提盒往外端出一碗湯來。

“皇上，臣妾聽說您有些咳嗽。”

“這是臣妾親手炖的雪梨百合湯，皇上可以嘗嘗。”

皇上依言舀起一勺送進嘴裏。

雪梨微甜，百合入口即化，倒是爽口。

不知怎麽，明明來送湯送水的妃嫔衆多，皇上卻覺得隻有甯嫔的湯水合口。

皇上一邊喝，一邊心中暗暗悸動。

慕卓甯見皇上自己喝湯，眼神就開始飄忽起來。

她一眼看到案桌上皇上的字迹，歎道。

“皇上這筆草書已是有了境界，臣妾佩服。”

皇上一聽就問道。

“你不是寫顔體，怎麽對草書也有研究？”

慕卓甯一笑，知道皇上說她寫顔體，是因爲見過她爲太後所抄的那些經書。

“臣妾其實更愛草書。”

“隻是草書不适合抄經罷了。”

皇上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又問道。

“朕前日尋到一幅齊梅山人的畫作，你可想看看？”

慕卓甯大喜，點頭不止。

“皇上怎知臣妾最喜齊梅山人的畫。”

“隻可惜真品難尋，皇上若有，臣妾是必定要看的。”

皇上沒想到慕卓甯會如此開懷，心中亦有些激蕩。

原來兩人之間，還有如此多的共同愛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