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卓甯深深歎了口氣,示意許美人坐下,道。
“美人喝口茶,慢慢說吧。”
“本宮今日得閑,這故事再長,本宮也能聽得下去。”
許美人歎了口氣,眼中有濃濃的悲意。
“既然如此,嫔妾就從頭說起,還望娘娘不要嫌嫔妾聒噪。”
她擡頭看向慕卓甯,隻見慕卓甯眼神中充滿了鼓勵。
許美人躊躇片刻,便開口了。
她的聲音柔而綿長,讓她的故事也渲染上了一絲悲戚之色。
“那年嫔妾初初入宮,還帶着少女的嬌羞。”
“由于身份低微,不過封爲美人。”
“但當年皇上雨露均沾,即便是新人,也很快就得以侍寝。”
“而嫔妾,是新人中最快懷有身孕的。”
“那時候,嫔妾覺得自己幸福極了。”
說起入宮頭一年的事,許美人整個人似乎都煥發出了生機勃勃的光彩。
慕卓甯心中唏噓不已,她想,那時的回憶确實值得許美人懷念。
因爲那時的她,還猶如一張白紙,沒有鈎心鬥角,也沒有唆使算計。
她就像一介尋常女子,嫁給了她的夫君,又懷上了夫君的孩子。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美好。
“後來嫔妾的孩子沒了,不過三個月。”
“嫔妾還沒能感受到孩子是腹中有動靜,他就永遠地離我而去了。”
這段故事,慕卓甯已經聽玉嫔說過。
但如今,許美人不過用寥寥數語一筆帶過。
她的眼神又失去了光彩,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雲霧。
從雲端跌落谷底,大概就是當年許美人的感受。
“那段日子,是嫔妾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
“哪怕日後被吳才人他們日日欺辱,也比不得當年失去孩子時的心死。”
“嫔妾失去孩子不久,與嫔妾同期入宮,且關系親密的張美人就懷孕了。”
“她是何等幸運,因爲我先失去了孩子,便得了入慈甯宮養胎的榮寵。”
“十月懷胎,她平平穩穩生下了皇長子。”
“聽到這個消息時,嫔妾的心情極其複雜。”
“就在此時,賀妃出現了。”
“她隻對我說了幾個字,命運不公!”
慕卓甯驚訝地發現,許美人此時臉上已經露出了猙獰的色彩。
可見嫉妒,真的會讓人面目全非。
“嫔妾也是這樣覺得的。”
“憑什麽,同爲美人,她張習梅就能得到周全的照顧。”
“她就能平安誕下龍子。”
“可嫔妾的孩子,就要無端端死去!”
“嫔妾并不苛求能一舉得男,不論男女,那都是嫔妾的孩子,是嫔妾的骨肉。”
“他真真實實在嫔妾的肚子裏存在了三個月。”
“他理應有機會出生長大,來看看這個世界。”
“他什麽也沒做錯,嫔妾什麽也沒做錯,”
“憑什麽隻有嫔妾的孩子失去了活着的資格!”
許美人睚眦欲裂,眼周泛起一層層青筋,可見她内心該是多麽痛苦和隐忍。
這一刻,慕卓甯覺得,她是懂許美人的。
任何一個女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許都會爆發出不同尋常的力量。
“我不甘啊!”
“心魔吞噬了我,我整個人都堕入了阿鼻地獄。”
“那時的我,仿佛一個從地府爬出來的惡鬼。”
“在心中黑暗的驅使下,嫔妾做了人生中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惡事。”
許美人再揚起頭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是我殺了張美人!”
聽到她親口說出這話,慕卓甯還是忍不住感慨。
這三位普普通通的美人,在後宮有心之人的算計下,命運都走向了不可控的未來。
“娘娘,您知道麽?”
“她死前,是我陪在她身邊,直到她咽氣。”
“不是因爲我可憐她,也不是因爲我對她有愧。”
“而是我要親眼确認她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許美人像是瞬間癫狂,大笑出聲,笑着笑着,她卻止不住痛哭流涕。
半晌,她才繼續說道。
“她不知道是我殺了她。”
“我也是才知道,她還有一件大事要做。”
“她着人從宮外尋了一種藥,說是能讓人中藥之人癡迷與下藥之人。”
“她說這樣,才能防止後宮再誕下其他皇子,與她的兒子争鋒。”
“張美人死前,拉着我的手,極其不甘。”
“她說,她的藥,還沒下夠日子。”
故事應該就是從這裏開始了轉折,後面的事慕卓甯也都是頭一次聽說。
故而她小心翼翼觀察着許美人的神色,深怕驚着了她。
“我耍了點心思,就從她的話裏猜到了藥在哪裏。”
“所以,娘娘,這便是嫔妾剛剛所說的第一句話,”
“當年張美人手裏的藥,确實是落在了嫔妾手中。”
慕卓甯點點頭,示意許美人往下說。
這一點她已經猜到了,但接下來的才是關鍵。
許美人神色鄭重,說道。
“但嫔妾剛剛還說了第二句話,此後數年,嫔妾根本沒機會下藥。”
“皇上突然之間就冷落了後宮,隻與早年的幾位嫔妃親近。”
“對新人,則是理也不理了。”
“當初得了藥時,嫔妾也很有一番野心。”
“想着若是能借此得了皇上寵愛,要多少孩子不都容易了麽?”
“嫔妾不知此前張美人是如何下藥的,”
“但,嫔妾卻着實沒有機會,也沒有膽量。”
“殺死張美人的事,就像一個夜夜萦繞的噩夢,壓抑着嫔妾,讓嫔妾無法呼吸。”
“因爲害怕被懷疑,被查出真相,嫔妾便遠離了當初挑唆的賀妃,”
“在幾年後投入了宜嫔的麾下。”
“這幾年間,嫔妾吃不好睡不安,根本沒心思用那藥,”
“那藥也就被嫔妾束之高閣。”
她頓了頓,眼神氤氲着水汽和委屈,看向慕卓甯。
“娘娘,接下來的話,嫔妾也知道,很難讓人相信,但嫔妾所說句句屬實。”
“那藥,在幾年後,便從嫔妾宮中不翼而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