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 XX. XX
夜色越發濃重,繁星點點在夜空中熠熠生輝,月光籠罩下的一切都祥和寂靜,卻又隐約透着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就連蛇也似乎被這份甯靜所感染,不再吐着蛇信,而是一動不動地卧伏在地,生怕驚擾了我紛繁的思緒。
我感覺自己的内心如同月光下的湖面,蛇那隐晦不明的言語如同樹枝輕輕拂過其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盡管湖面的表面很快就恢複了原本的甯靜,但在無法看見的地方,卻是有暗流在洶湧滾動。
它們奔騰不已,形成一個個狹小而暗藏危機的旋渦,無從得知将會在最後把我卷向何處的彼岸。
我默默地感受着這一切,遙望着夜空中那薄薄的銀色雲層,腦海中卻再次浮現出了希珀爾的身影。
回想起來,在我來到這裏後,她便給了我一個全新的名字,并半強制地要求我以人形作爲活動。
她曾溫柔而明确地向我表達過自己對人類的善意,并因此在我即将動手毀滅他們時,提前蘇醒,狠狠懲罰了我。
她的懲罰很簡單,卻也讓曾經的我難以真正接受:換一雙新的眼睛,并用它們去注視着現實的人類。
希珀爾一直都知道我體内存在着另外一股力量,倘若我當時沒有主動去詢問,她甚至不會告知于我。
而如果不是蛇的提醒,我甚至不會憶起,原來希珀爾這麽早之前,就提及過我擁有着所謂的“自由意志”。
我垂下眼簾,原本是想要看向自己那空空如也的掌心,視線卻在不經意間掠過身側那條卧伏的蛇影。
隻見它隻見那雙猩紅的豎瞳在夜色中微微發着光,如同兩簇跳動的妖豔火種,看上去既危險又詭異。
我心中突然浮現一種猜想:這家夥或許很早以前就已經窺見了什麽,卻一直不動聲色,直到此刻才選擇吐露些許皮毛。
回首過往,蛇則始終未曾強迫我做過任何事情,風輕雲淡的模樣仿佛對世間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家夥,卻在暗中蠱惑着我、引領着我前行的腳步,如同一個隐形的推手。
至于其目的,則始終被一層迷霧所籠罩,而它隻會将這一切歸咎于命運的安排,玄之又玄地搪塞過去。
将視線自空空如也的掌心中收回,我擡頭凝望向月明星稀的夜空,任由思緒繼續在腦海中沉浮盤旋。
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被蛇的蠱惑放大了内心的仇恨與欲望,一度想要動手毀滅人類文明。
而随着閱曆的增加,這顆心竟也開始生出了理解人類的念頭,前後的反差之巨大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質疑起來:這一切情感與觀念的改變,當真全都出自于我自身的想法嗎?
希珀爾或蛇表面上許諾我擁有着“自由意志”,卻又有誰能夠确保,他們不會在暗中操控我的想法與行動呢?
就如同蛇曾誘惑亞當和夏娃品嘗分别善惡樹上的禁果一般,希珀爾會不會也早在暗中,做着某些和它類似的事?
伴随着我内心的這份疑慮與猜忌,夜風漸起,拂動着林間的草葉與樹枝,激起窸窸簌簌的聲響。
這一陣陣細微的響動,仿若伊甸園本身就在向我竊竊私語,訴說着什麽無人能解的秘密。
它們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耳畔回蕩,爲我日益濃重的困惑與茫然添磚加瓦,似乎遲早會将我徹底淹沒于黑暗之中。
忽然察覺到自己的狀态不太對勁,于是我閉上雙眼,努力做了幾個深呼吸,試圖以此平複着内心的躁動。
随即,我又伸出手掌,在半空中平穩緩慢地劃過,仿若一位馴獸員在悉心安撫一頭兇猛狂暴的野獸。
伴随着自己的動作的展開,我默默地感受着周邊的環境,感覺一切仿佛都在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好像就此完全靜止,樹枝草葉不再搖曳飄搖,連同我内心的波瀾也在其間歸于平靜。
我模糊地意識到,蛇這一次或許不打算讓我再次失控,而隻是選擇在我心中悄然播撒了一粒疑惑的種子。
它提及我擁有着所謂的“自由意志”,又通過不斷的反問,引發我對希珀爾用意的懷疑與困惑。
蛇在不動聲色地推波助瀾,等待着這顆種子在我心頭生根發芽,遲早長成一棵茁壯的參天大樹。
我或許會由于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和行動是否真的出于自己的意志,從而鑽入一個試圖證明的牛角尖。
然而我每一次試圖證明自由意志存在的行爲,都難免會被自己歸咎于被操縱的結果,而後陷入自我懷疑的循環。
如果我放任自己這樣深思探尋下去,将就此墜入一個無底的自證陷阱,陷入更深的困惑與不安當中。
到那時,我一定會控制不住地開始懷疑希珀爾,逐漸延伸爲對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存在的質疑。
而當我完全迷失其中時,面對着不知是誰的質問,蛇或許隻會用那雙永不轉動的猩紅豎瞳,毫不示弱地與其對視。
它還會擺着尾巴,吐着鮮紅的信子,輕描淡寫地回應道:“是小鳥自己先來找我的哦,我可什麽都沒有做呢……”
想到這裏,我的眼皮突然不自在地狠狠跳動了幾下,有一股強烈的沖動莫名自心中油然而生。
我恨不得現在就将這條狡猾的蛇痛毆一頓,不等它緩過來,就将它牢牢地綁在樹上,以洩心頭之恨。
然而理智很快就占了上風,我做了幾個深呼吸,勉強強壓下心底的躁動,明白眼下并非貿然行事的時候。
最終我隻是緩緩側過身去,伸出手掌,輕輕撫上了蛇的鱗甲,觸感光滑、而又帶着一陣徹骨的冰涼。
面對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蛇微微側過腦袋,用那雙猩紅的豎瞳注視着我,其中似乎閃過了一絲疑惑。
它似乎正打算開口詢問,卻被我搶先一步打斷,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和善至極的笑容。
“怎麽了嗎?小鳥。”
蛇終于還是率先打破這份沉默,發出了疑惑的詢問,語氣平淡如常,卻罕有地隐約透着一絲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