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 XX. XX
盡管這些末日般的變化并未蔓延到整個童話鎮,但它确實讓我認識到了方才事态的嚴重程度。
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翻天覆地的惶恐,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我的咽喉,讓我喘不過氣來。
在這一刻,我似乎逐漸能夠理解,那些生靈看向我時,各種複雜眼神背後隐藏的含義了。
除了本來就有的緊張、憂慮、恐懼之外,其中會不會還存在着、哪怕是一絲絲的怨恨呢?
不忍心再多看一眼這幅令人心驚膽戰的景象,我默默垂下了視線,目光落在腳旁破碎的地面上。
那些被洛基留下的禮花,此刻則稀稀落落地覆蓋在一片狼藉之上,看起來既突兀又諷刺。
每一塊碎石都好似在禮花下獲得了生命,和周圍的裂痕一起張牙舞爪,無聲控訴着我的罪行。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看向玄子,顫抖着聲音,問出了一個幾乎所有生靈都心知肚明的問題:
“這些……都是我幹的嗎?”
玄子那雙如太陽般璀璨的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對我的被動與愚鈍感到很不耐煩。
他雙手抱胸,姿态優雅而冷漠,更是對我的疑問嗤之以鼻:“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
“除了您這位殿下的代理人,試問整個童話鎮,還有誰擁有這麽巨大的權柄與力量?”
宛如自欺欺人的帷帳被一下撕破,我不得不伸手扶住破碎的邊緣,才能勉強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強迫自己再次擡頭,目光越過遙遠的地平線,注視着那片景象早已是翻天覆地的版塊。
腦海中還回蕩着玄子方才對這番慘劇的形容:隻是用拖把稍微收拾一下,就能處理好的水漬。
現在,我有充分的理由去懷疑,這是他爲了與洛基針鋒相對,而特意對現狀進行的誇張美化。
不知不覺中,我又回憶起了上一次犯下錯誤時,希珀爾所給予我的、毫不留情的懲罰。
也許,這次隻是我運氣好,産生的動靜沒有驚擾到希珀爾的沉睡,但等到她醒來後,我……
一種窒息的感覺驟然襲來,我感覺雙腿無力得好像不再屬于自己,仿佛随時都可能跪倒在地。
似乎是我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觸動到了玄子那幾乎不存在的恻隐之心,他沒再多說什麽。
玄子将沉重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隻是緩緩搖了搖頭,罕見而倍感疲憊地歎了一口氣。
他重新擡眼,遠眺着那遙遠的破敗之景,也不管我有沒有在聽,兀自概括起這場災難的始末。
——
起初,沒有生靈在意某位代理人深夜離開了巴别塔。
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散步,一次尋常的拜訪,一隻生靈的意外死亡,一座宮殿的突然崩塌。
直到這場災難,變得與每隻生靈息息相關。
——
在玄子仿若局外人一般的平靜講述中,我逐漸拼湊出了自己在無意識狀态下的行動軌迹。
離開巴别塔後,剛開始“我”還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的舉動,也沒有引起任何生靈的注意。
由于我并非沒有深夜出行的時候,這也使得沒有生靈及時意識到,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甯靜。
這份甯靜一直持續到“我”徑直來到了伊西斯的宮殿,事态才如同脫缰般的野馬,急轉直下。
在那裏,“我”引發了第一場爆炸。
璀璨的光芒瞬間照亮夜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将不少生靈從酣睡之中驚醒,仿若一場不期而至的盛大焰火。
被驚動的伊西斯剛一從房間出來,就發現“我”狀态不太對勁,如同一頭失去了任何理智的野獸。
她當機立斷,動用力量安撫“我”失控的情緒與力量,并試圖喚醒我仍在夢境之中遊離的神智。
伊西斯喚醒我的行動未果,不久之後,其他被驚擾的生靈也陸續趕到了古埃及生命女神的宮殿。
盡管尚且沒有理清發生了什麽,但其中部分自認爲有足夠實力進行應對的生靈,當仁不讓地加入了這場戰鬥。
于是伊西斯便與他們一起,一邊控制“我”造成的破壞範圍,一邊嘗試牽引“我”返回巴别塔。
畢竟在他們的心目中,巴别塔是希珀爾蘇醒時的栖息地,與她也存在着某些特殊的聯系。
在沒有把握戰勝“我”的情況下,将戰鬥局限在這個範圍之内,确實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明智的選擇。
然而,即便有諸位生靈作爲周旋牽制,我們戰鬥的餘波依舊對途經的領域造成了大範圍的破壞。
曾經美麗的花園化爲廢墟,宏偉的建築倒塌成瓦礫又被拔地而起,散不盡的硝煙彌漫在半空當中。
随着戰線的推進,越來越多的生靈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驚擾,被迫卷入這片充滿危險的戰場。
其中不乏實力較弱的生靈,那麽這個龍蛇混雜的戰場對于他們而言,則不啻于一場殘酷的輪盤賭。
運氣好的,在千鈞一發之際被其他相對強大的生靈丢出戰場,得以逃過一劫。
至于那些運氣不好的,則在某個轉瞬即逝的瞬間丢失了性命,無緣目睹這場災難的後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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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該說不愧是由希珀爾賜予的權柄與力量嗎?
即便是在被這麽多生靈圍攻,“我”依舊能夠借助這勢不可擋的力量,在無意識的狀況下不落下風。
如此之高的評價本應讓我感到驕傲,但此刻的我卻隻覺得無比惶恐,如同置身于刺骨的寒冬。
因爲嚴格來說,這份力量與權柄來自希珀爾,不僅不屬于我,也并非我可以随意揮霍的特權。
更何況,我曾經爲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那段可怕的記憶至今依舊如同噩夢般揮之不去。
念及此處,我忍不住垂下腦袋,緊握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受不到絲毫疼痛。
玄子繼續講述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像是隔了一層濃厚的霧氣,而我在其中漸行漸遠。
我的思緒開始飄忽不定,滿腦子都是自己應該如何去收拾眼下的這個爛攤子的焦慮。
同樣,我也不知道,該以何種态度面對必定将在未來蘇醒的希珀爾。
仿若達摩克裏斯在面對懸于頭上的利劍,僅僅隻是這個想法,就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