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 XX. XX
不,不行——
我可以消失,但絕對不該是以這樣的方式!
有什麽在腦海中如雷霆般轟然炸響,将混沌的意識猛地拉回殘酷的現實。
我咬緊牙關,瞪大雙眼,死死地盯着希珀爾手中那旋轉的紡錘。
想要出聲阻止,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死死纏繞,發不出半點聲響。
唯有胸腔裏的焦灼與不甘翻湧着,逼迫思緒朝某個隐秘的真理無限逼近——
自己并非一無所有!
那些未曾完全知曉的過去,或許是我的起點。
但它們早已不再具有定義我身份的力量,亦無法描繪出我的未來。
真正塑造我存在的,明明是童話鎮裏的經曆,那些鮮活生動的片段!
我不能失去它們!
我沒有理由失去它們!
即便一切都注定要走向某個終點,我也不該主動放棄那屬于自己的一切!
在這一瞬間,目光迅速聚焦,眼前的一切變得無比鋒銳而鮮明。
那無數交錯纏繞的絲線,如網般籠罩了整個世界,也将我緊緊包裹其中。
它們近在咫尺,仿佛隻要伸手,就能将即将逝去的一切重新握回掌心。
但自己的手掌伸出時,卻直接穿過了那些舞動的缤紛,什麽也未曾觸及。
它們依舊無視我的意志,緩緩離開,不緊不慢地編織成屬于希珀爾的世界。
或許真的如希珀爾所言,她會解決問題,讓一切通向某個看似完美的結局。
但那又與我有什麽關系呢?
那已經是一個與我無關的結局,是一個沒有我、沒有我曾經一切的世界。
失落的感覺潮水般湧上心頭,緊接着,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燒。
可這份憤怒并非指向希珀爾,而是直指自己——那個軟弱、懦怯的靈魂。
爲什麽能夠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自己的存在?
爲什麽直到此刻,才終于意識到,後來的一切對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麽?
不!我不該讓這一切理所當然地發生!
我絕不願在這該死的安排中,淪爲一片空洞的虛無!
沒錯,我反悔了。
不能讓它繼續下去!
心念電轉間,我将目光從那無法觸及的絲線中移開,轉向這一切真正的中心。
希珀爾依然伫立在那裏,安靜的身影與周遭舞動的絲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能夠感受到她的目光,冷靜、空洞,像是站在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高處。
以一種事不關己的姿态将一切收歸眼底,又從不給任何一物以多餘的注視。
所有的追随與贊美,所有的質疑和掙紮,在她眼中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漣漪。
仿佛一切都注定要以她的意志爲中心,仿佛她便是命運本身——
無須回答、無須解釋;不容質疑、不可觸碰;無法反抗,無法超越。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我做出了選擇。
我要阻止這一切,哪怕這意味着“僭越”,哪怕這意味着與希珀爾的正面對抗。
哪怕這場對抗極可能注定失敗,哪怕成功後也依舊要在那看不清的前路上繼續蹒跚。
但至少,在這一刻,我能夠選擇:保留屬于自己的那份存在。
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像狂風暴雨過後的平靜,像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我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将肺部填滿冰冷的空氣,調動起全身最後一絲力量。
下一瞬間,所有被壓抑已久的情感如洪水般爆發,沖垮了某道無形的堤壩。
高亢的呐喊撕裂喉嚨,撕裂四周的寂靜,也撕裂了這片被命運籠罩的天空:
“我是渡!是童話鎮裏的渡渡鳥!”
那個名字将一切撕裂的瞬間,恍若有某種微妙的力量在體内蘇醒。
目光再次落在那七彩的紡錘上,腦海中隻剩下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
奪回它!奪回那本該屬于自己的一切!
——無論是記憶,還是命運!
霎那間,所有壓在胸口的重擔轟然崩塌,一股久違的輕松感悄然湧上心頭。
盡管身體依然僵硬,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束縛,但我依然硬生生掙紮着擡起腳。
萬事開頭難,但當步伐始一邁出,即便蹒跚踉跄近乎失控,也再未停歇。
呼吸紊亂,心跳如擂鼓,幾乎完全靠着最後一絲意志力支撐着自己沖向前方。
眼前的世界變得愈加模糊,所有的色彩、形狀在混沌中交織扭曲。
然而有一樣事物卻位于中心,愈加鮮明——那隻紡錘。
在視野中不斷放大,最終占據了全部視野,仿佛整個世界都化作了它的投影!
恍惚間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我在朝那個紡錘撲去,還是命運之輪在推着它沖向我的掌心。
但我能确信:在這一刻,我們正在互相奔赴。
似乎每一根絲線都在耳畔輕聲呼吸,低語着一個無法用語言言明的真相。
它将陪伴着我走向那個無法回頭的結局,見證最終的真相和無法逃避的命運。
那個終點,也許早已被命運預設,但至少這一刻,它由我親手開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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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近希珀爾的,甚至無暇顧及她是否有任何反應。
唯一清晰的,是在某個瞬間,自己伸出了手,觸及那牽連着所有絲線的紡錘。
那一瞬間,一切都突然變得如此輕而易舉,輕易得讓我不敢相信這是真實。
瘋狂舞動的絲線驟然靜止,像是死去的彩虹,悄無聲息地在風中飄零成沙。
五指霎時回收,我終于握住了那個本該屬于自己的紡錘。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變得異常緩慢,仿佛它在無聲地延展,化作了永恒。
沉甸甸的觸感真實地從掌心傳來,表面依然殘留着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溫度。
恍若終于找回某件遺失已久的珍寶,讓它在顫抖的掌心之間蘇醒,重生。
那溫度,是屬于我的——
是的,我還沒有消失。
我還立足于這個世界之上,還能真實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份量。
可這樣的勝利轉瞬即逝,短暫得甚至未能帶來半分解脫或輕松的感覺。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脊背深處緩緩蔓延,直至全身每一個角落。
似乎有什麽在耳畔輕聲低語着:這場對抗遠未結束。
或者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