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 XX. XX
眼前的景象異常溫馨,帶給我一絲久違的寬慰,連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了幾分。
注視着兩位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都迥異的女神,我不自覺微微揚起了嘴角。
随即,我低聲說道:“不管怎麽說,麻煩你們關照了。”
烏爾德沒有出聲回應,隻是微微颔首,動作緩慢而莊重。
那雙渾濁的藍眼如同浸潤了迷霧的深海,讓人不禁懷疑她是否真的看得見眼前的一切。
一,二……還差一個……
我點着數,感覺還缺了點什麽,視線不由自主地掃向四周。
終于,我在不遠處的巨樹根部發現了斯寇蒂的身影。
嬌小的女孩正孤零零地蹲在那裏,背影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低氣壓。
她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銀剪,有一下沒一下地剪着散落四周的枯枝。
間斷的“咔咔”聲在寂靜的夜中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直接剪在人的神經上。
我下意識地朝維爾丹妮看了一眼,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吞了吞口水,心虛地低聲問:“維爾丹妮,你知道你妹妹在幹什麽嗎?”
維爾丹妮則是随意地聳了聳肩,依舊是一副輕松無慮的模樣:“她在做什麽,又有誰知道呢?”
“不過——”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我這位妹妹現在的心情可是不太好哦。”
話音方落,這位金發碧眼的少女便又俏皮地向前傾身。
維爾丹妮神秘兮兮地用手遮住半邊臉,做出一副誇張的表情,在我耳邊低語:“該不會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您惹到她了吧?”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你這麽問,我也不知道啊……”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那雙透着幾分詭異的眼睛,一陣寒意頓時順着脊背爬上來。
但那個時候的眼神……如果說自己一點都不在意,那當然是假的吧。
我深吸一口氣平複思緒,随即簡言與維爾丹妮告别:“我找你妹妹有點事,先失陪了。”
“嗯哼~”
維爾丹妮單手托着下巴,語調和她的嘴角一樣高高揚起。
“那代理人殿下,祝您和我妹妹相處愉快哦!”
最後朝維爾丹妮揮了揮手,我從樹根上跳下,鼓起勇氣朝斯寇蒂走去。
卻覺得自己的腳步顯得異常沉重,像每一步都在逼近某個未知的結局。
至于斯寇蒂,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靠近。
她依舊低着頭,專注于手中的銀剪,剪着那些枯枝,動作既機械又單調。
銀剪在月光與星輝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甚至能讓我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停下了腳步,站在斯寇蒂的身側,保持着一段自認爲安全的距離。
我默默注視着女孩那不斷重複的動作,心中隐約湧起一股莫名的緊張。
“咔嚓咔嚓——”
那單調的聲音愈加清晰,穿透了空氣,一下下地敲打我的耳膜。
每一聲剪刀落下的瞬間,都像是未來的步伐,無論如何都無法停下。
不容反抗,亦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爲轉移,隻有緩緩到來的必然。
終于,我還是忍不住打破了這片沉默:“那個,真的很抱歉……”
斯寇蒂的身形頓了一下,随即卻又更加用力地一剪,剪中的枝條應聲而斷。
她的聲音冷冷地傳來,像是冰山上流淌的泉水:“爲什麽要道歉?”
我愣了一下,話語卡在喉嚨中,尴尬而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真誠些:“當時我不知怎麽就情緒失控了,恐怕不小心吓到你了吧?”
聞言,斯寇蒂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銀剪,動作透着與外表不符的莊嚴與沉重。
她彎下腰,坐在了地面上,雙臂環抱緊緊地抱住雙膝,像想把自己裹成一團。
她沒有看我,目光似乎穿過了環繞沃達爾泉的森林,投向某個不可知的遠方。
“這也難怪。”
我看不清斯寇蒂被面紗遮擋的表情,亦品不出這句話語中的情緒與深意。
“太多的未來,總會讓人不知所措。”
那樣的語氣,像已經習慣了所有人對自己的遲疑與歉意,甚至早已不再在意。
聽着那不帶一絲波動的話語,我隻覺心裏湧上來一股莫名的苦澀。
也不知是對她,還是對懦弱的自己,亦或者是對這令人無可奈何的命運。
不由自主地在嘴角扯起一道弧度,我無力地垂眼,目光落在那些已經堆積成堆的斷枝上。
是啊,徹底消失的未來,還是繼續走在未知前路上的未來……
明明每一個抉擇都無法回頭,卻有無數曾經的可能性在背後悄然死去。
最終,唯有一條路可走——盡管那條路的盡頭仍舊充滿了不确定性。
無論如何,此時此刻,它已經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但是,”我輕聲回答,聲音低若蚊呐,“總得選擇一條路的,不是嗎?”
這句話,也不知是在說給對方聽,還是在說服自己接受眼前的一切。
話音方落,斯寇蒂突然擡起手,将那把銀剪狠狠地一甩。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任何遲疑,唯聽剪刀劃過空氣發出一道輕微的嗡鳴。
随即,那把銀剪便深深嵌入了土地之中,刃柄在星光下閃着冷冽的光芒。
然後,斯寇蒂緩緩轉頭,将目光投向我。
我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了作爲遮蓋的面紗,冷冷地落在身上。
那樣的眼神似乎帶着一種無法忽視的重量,讓我不由自主地心頭一緊。
“隻怕,代理人殿下沒有對應的覺悟。”
稚嫩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絲毫挑釁,隻是陳述着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沒有辯駁的餘地,我将頭垂得更低,苦澀地笑了笑,承認道:“你說得對。”
“即便是從希珀爾的掌心中奪走紡錘,也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權宜之計。”
“最終,我還是什麽都抓不住,也什麽無法确定呢……”
話語中滿是自嘲的意味,還有幾聲無奈的輕笑自喉嚨深處滿溢而出。
斯寇蒂沒有回應,唯有無言的沉默在我們之間悄然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