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X. XX. XX

我怔怔地凝視着自己的掌心。

那些猙獰的肉芽正帶着森白的牙齒，随着我的意願，緩慢蠕動着縮回皮膚下。

當一切完全恢複如初之時，鹹澀的海風忽然掠過裸露的掌心，激得我打了個寒顫。

若非餐盒中的食物已經完全消失，若非掌紋裏殘留着幾點醬料的油漬，若非那殘留在口腔中的餘韻……我幾乎要懷疑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接近正午的陽光灑落全身，我卻感覺像是被突然抛入了深不見底的冰窟，内心深處湧起一陣無邊的蒼涼。

果然，自己已經不是他們的同類了啊……

“嘔——”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猝不及防襲來，喉嚨深處湧起死魚般的腥味，像是吞下了整片腐爛的海洋。

我猛地捂住面龐下方——那本該是人類嘴部的位置——卻隻能觸及冰冷光滑的面具表面。

如果不是擁有記憶與意識，如果不是還能感受到羞恥與自厭，自己又與那些醜陋的、隻知道本能行動的虛獸有什麽區别呢？

不過是一具披着人皮、會思考的怪物罷了。

我突然很想知道——當虛獸在啃食那些沾染了幻想生物氣息的人類時，是否也會品嘗到這般令人作嘔的甘美？

“撲棱棱——”

耳畔突如其來的振翅聲驚得我頭皮發麻，促使我猛地轉頭看去。

隻見一隻小鹦鹉正輕盈地落在我的身旁，優雅地合攏那色彩豔麗的羽翼。

派洛特歪着頭，好奇地打量着錫紙盤内那堆廚餘垃圾，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強壓下内心的緊張，故作輕松地打了個招呼：“有什麽事嗎，派洛特？”

自己在“進食”之前确認過，那時派洛特還在王永輝旁邊，理應什麽都沒看見。

可我仍舊不自覺地将手壓在混凝土地面上，悄悄擦去了掌心殘留的油漬。

“我已經吃完了，你沒辦法從我這裏蹭到食物啦。”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而随意。

派洛特朝我挺了挺自己的胸脯：“我也已經吃飽了。”

羽毛下圓鼓鼓的嗦囔随着她的這一動作微微凸出，宛如一枚未完全綻放的花球，莫名讓人生出一種想要伸手撫摸、甚至摘下的沖動。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令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派洛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而是耐心解釋道：“你其實可以吃慢點，我不會搶你的食物的，因爲我不喜歡吃魚。”

聽到這句話，我隻覺得喉嚨深處那股死魚般腥腐的氣息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我不得不咽了一下，強行将那股惡心感壓回體内，卻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抑制嘔吐，還是抑制某種更加可怕的情感與沖動。

我無奈地笑了笑，低聲回應：“我也不喜歡。”

随即，我轉移了話題：“那派洛特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輝子那邊叫你過去，說是要和你商量一下下午的活動。”

“我知道了。”

終究還是來了啊……我做了個深呼吸，緩緩站起身。

我伸出手臂，而派洛特扇動翅膀，輕盈一躍便站了上來。

可這次與上次不同，她猶豫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停頓仿佛被無限拉長，足以讓我的心跳漏掉一拍。

盡管沒有直接目擊到一切，但動物敏銳的直覺會不會察覺到什麽？

然而，即便身負監視的任務，她此刻依然願意信任我。

我小心翼翼地擡起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派洛特。

掌心拂過順滑的羽毛，感受到那随着呼吸顫動的溫度與生命的律動。

再三确認自己沒有不小心将半片絨羽吞噬後，我才敢托着她向另一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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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談話不出意外，查理告訴我：“我們下午要去附近的一個遺迹探索。”

他的表情輕松，垂在身側的右手卻無意識地抓緊衣角，揉出無數褶皺。

面具下，我無聲一歎：這就是你的選擇嗎，查理？

明知道“多多”的離開留下了多少陰影，明知道自己的PTSD尚未痊愈，卻依然做出了這個選擇。

我既欣慰于他們仍然保持着對冒險的熱情，又擔憂于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們的是什麽。

虎鲨湊上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作爲本大爺的小弟，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

既然被這麽問了，那麽在有選擇餘地的的情況下，我自然是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畢竟，這裏隻有我才知道那個遺迹潛伏有虛獸，也隻有我才能在關鍵時刻保護好他們。

盡管，另一邊的唐曉翼看起來不太高興就是了。

作爲知曉我身上諸多疑點的那位，他肯定是想把我丢多遠有多遠，卻又不得不放眼皮底下嚴加看管。

當下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隻要我被他的話術激怒，或者表現出絲毫的異常，就會被強行留下，給另一邊虎視眈眈的王永輝看管。

先不說即便這樣我也會暗中跟上去的，但這位“海叔”，可是亞瑟手下的人。

好在，最終在幾番言語交鋒後，我如願加入了他們探索遺迹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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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上島嶼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非常濃郁的虛獸氣息。

除此之外……還多了兩道異樣的氣息——混雜着人類與幻想生物的氣息。

像是兩種互不相容的液體被強行攪拌在一起，散發出一種詭異而矛盾的氣味。

遺迹門口，我不動聲色地往頭頂望去。

隻見兩道身披黑袍的身影正蹲守在茂密的樹冠間，身形巧妙地融入陰影之中。

若不是他們身上還殘留着人類的氣息，我幾乎要沒發現他們的存在。

被幻想生物賜福過的人類後裔啊……居然還沒死絕嗎？

也是，直到我被任命爲代理人之前，那群不安分的家夥都還能趁着希珀爾沉睡時溜出去——天知道又扯了多少人類進來。

更何況，每到希珀爾蘇醒能夠主動回收虛獸的時候，這群人類便能在與虛獸“貓抓老鼠”的間期獲得一段苟延殘喘的時間。

希珀爾與人類，童話鎮與現實，自己與查理他們，所有的一切都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無人能夠掙脫的網——也算是孽緣了。

不安分的因素啊……要不要直接處理掉？

可如果自己貿然離隊——不管有沒有合适的借口，不管需要花費多長時間，某個疑神疑鬼的家夥都不一定會等我，反而會直接帶着查理幾人進去。

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可不一定能分心處理遺迹内的虛獸——這和把羔羊扔進狼群沒有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