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X. XX. XX
也許是婷大人的手藝确實足夠好,又或許是查理的記憶過于清晰。
哪怕經過夢境的暈染,這隻捕夢網的構造仍舊清晰可辨,絲毫不顯粗糙。
我低垂着視線,輕輕拂過中央那朵由繩索編織而成的白蓮,又順着編織脈絡緩緩滑向那圈以大顱榄木制成的圓環。
最後,我的指尖落在了懸垂其下、随光線輕輕晃動的羽毛上。
我輕輕捏住其中一片羽毛,閉上眼,試圖感知上面可能殘留的氣息。
但不出所料,除了查理和這個夢境本身的氣息,我什麽都感受不到。
我重新睜開眼,盯着那隻做工精緻的捕夢網,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想要通過一場夢境就找到答案,還是太過天真了。
夢境終究隻是夢境,再逼真也不過是記憶的投影,替代不了現實的線索。
既然已經答應查理暫時留在夢境中,又不急着回去,我索性放松下來,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半倚着椅背,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捕夢網,默默思索着接下來的打算。
可這份難得的閑适,并沒有持續太久。
我能感知到,某種說不清、又揮之不去的異樣正在悄無聲息地逼近。
我沒有貿然行動,隻是放輕了呼吸,靜靜地感受着這份異樣。
夢境的結構依然穩固,沒有崩塌的迹象,可就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原本嘈雜喧鬧的教室在某個瞬間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談話戛然而止,然後齊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你。
可問題在于,這裏除了我和查理,根本沒有其他人。
……等等。
查理?
眼角餘光中,床上那團隆起的被褥正在緩緩起伏着。
不是平穩的呼吸節奏,也不是那種半夢半醒的翻身,而是确确實實地醒來了。
随着一陣布料摩擦聲,那個身影緩緩坐了起來。
我聽見他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聲音裏還帶着未散的睡意。
……糟了。
我保持着原來的姿勢,緩緩擡起頭,正好與另一道視線撞個正着。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帶着點初醒的茫然,不再如之前那樣空洞悲傷。
其中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連同我拿在手中的捕夢網也一并映了進去。
我能确定,查理看見我了。
他真的看見我了。
我怔怔地望着那個黑發的男孩,一時間竟忘了眨眼,甚至忘了呼吸。
維爾丹妮确實曾警告過我:若潛入的方式不當,極有可能引發夢境的異變,甚至徹底崩塌。
可她從沒告訴過我,如果一切明明都在按部就班地順利進行,夢主卻在夢中“醒”了,那該怎麽辦。
尤其是像我現在這樣,大搖大擺地霸占着他的書桌,把玩着婷大人送給他的十五歲生日禮物,活像個消極怠工還不小心被正主撞了個正着的小偷。
他坐在床上,我僵在椅子上。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視着,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空氣仿佛凝固,氣氛尴尬得我能用腳趾在地上摳出個三室一廳。
我一邊極力維持表面的鎮定,一邊絞盡腦汁地考慮着可行的應對措施。
道歉?太刻意;
裝傻?太虛僞;
解釋?太荒唐;
跑路?太狼狽。
……全是徹頭徹尾的爛主意,沒一個靠譜。
就在死寂被拖得越來越長之時,床邊的窗簾突然動了——無風自動。
布料緩緩搖晃,摩擦聲“窸窸窣窣”地響起,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似乎是因爲夢主的蘇醒,原本平穩的夢境不安分地蠕動了起來。
不對……除了查理灼人的視線外,還有什麽東西盯上了我。
不對……不是現在才被盯上,而是從一開始,它就在那裏。
可以追溯到我與維爾丹妮踏入潛意識之海的那一刻,甚至……更早。
隻不過現在,它靠的更近了些。
我無法看見它的形體,卻能感受到它那若有若無、令人脊背發涼的氣息。
窗簾的異常擺動,大概率是查理的潛意識本能做出的反應。
他察覺到了那東西的存在,于是試圖驅逐它,或者防禦它。
可那東西既沒有被驅趕得轉身離開,也沒有破窗而入,真正闖進來。
它隻是耐人尋味地遊弋在外界,像對待實驗品般嘲弄地注視着渺小的我們。
不——更準确地說,是在看我。
那種注視無比惡意,順着柔和的天光淌入房間,裹着潮濕的寒意緩緩向我逼近。
……原來如此。
這就是你把我關進童話鎮的理由之一嗎,希珀爾?
有什麽在現實中守株待兔般等着我,連人類的潛意識之海都不放過。
我下意識地擡手,想要具現出那副面具的形體,動作卻在半途在僵住了。
因爲我突然意識到,那沒用。
在這片不講邏輯的夢境中,無論我創造出什麽,都不過是徒有其表的虛影。
就像手中這隻捕夢網,即便再精緻再還原,也終歸隻是查理記憶的投射。
也許,眼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潛意識之海模糊了“生”與“死”的界限。
這樣一來,即便被那個存在直接觀測到,我也暫時不會有事。
隻是這個“不會有事”,并不代表着“安全無虞”。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如果它願意,它随時都可以借助查理的夢境,将我困在這片潛意識之海。
就像之前那樣。
……沒錯,那場過于真實的夢境,一定與它有關。
而一旦我被困住,就必然不可能以摧毀夢境、傷害查理爲代價的方式逃脫。
我做不到。
它當然知道我做不到。
可它偏偏選擇了按兵不動。
不是因爲顧忌,不是因爲猶豫,而隻是因爲——它不急。
從頭到尾,它都不急。
因爲我的本體還在童話鎮内,棋局也根本不在這片不講道理的夢境。
所以,它沒必要在這裏出手。
換言之,把我困在這,對它而言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至于查理,它此刻甚至都不需要對他做什麽。
因爲對他,它早就已經得逞了。
從世界線悄然扭曲,從查理不再是一隻小狗,而是以人類形态存在的那一瞬間起,它就已經完成了布局。
查理……不過是一個誘餌,一個完美得讓我無法拒絕的誘餌。
它此番前來,隻是爲了确認:這個誘餌,對我而言是否依舊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