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當家娘子的心腹趙媽媽,帶着洛陽最好的冰人去郦家下聘,爲他的大兒子吳軒求娶郦家大娘郦壽華。
吳十一郎要成親了。
這兩條消息沒過幾日,就傳得整個洛陽城人盡皆知,衆人聞言心思各異。
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滿心遺憾的。
前者自然是那些曾經被吳十一郎壓着出不了頭的人。洛陽城誰人不知年少成名、才華橫溢又風度翩翩的文淵公子。
吳家十一郎,曾經是洛陽城多少閨閣小娘子的夢裏人,哪家娘子不想和這位才華斐然的文淵公子結親。
可自打吳十一郎身患肺痨,被大夫診斷活不過而立之年後,那些往日裏頻繁登門,想要和吳家結親的人家退避三舍。
漸漸地,吳十一郎是痨病鬼、短命鬼的流言傳了出去。人人都恨不能離吳十一郎八丈遠,誰還樂意把女兒嫁給他。
如今吳十一郎要與郦家大娘子成親,明眼人一看就是爲了沖喜。
這沖喜要是沖得好,吳十一郎或許還能拖着病體多活些時日。要不是沖不好,可能随時都會一命嗚呼。
要真是婚後沒多久人就沒了,那郦大娘子可不就得年紀輕輕成了寡婦。
這讓那些平日裏被吳十一郎壓在頭頂的人,如何能不歡喜雀躍?
至于那些心生遺憾之人,無疑就是曾經渴望和吳十一郎結親,卻又沒勇氣和吳十一郎共經風雨的閨閣娘子。
她們傾慕吳十一郎的才華和樣貌,卻顧忌着他的病,害怕不能長久相守,所以都選擇冷眼旁觀和退避。
如今聽到郦家大娘要嫁于吳十一郎,這也就意味着她們從此徹底失機會,又怎麽能不心生遺憾。
不過無論是郎君們的幸災樂也好,還是小娘子們的遺憾不甘也罷,吳十一郎對此都是絲毫不知情。
吳宅,清風院。
小厮楓吟腳步不疾不徐地走進小院。
還沒有靠近郎君住的正房,就聽見房間内傳出陣陣壓抑的咳嗽聲。
立馬加快了腳步,走到院子中央,看見月吟捧着托盤往正屋走,托盤上放的正是剛給郎君熬好的藥。
月吟注意到楓吟回來,立馬笑笑,小聲打招呼:“楓吟,你可算回來了?”
她想着要是楓吟趕不回來,就自己硬着頭皮進去伺候郎君服藥。
郎君脾氣溫和好相處,從來不會對人發脾氣,哪怕現在身患重病,也不會随意遷怒他們這些伺候的人。
但現在的郎君不是以前那個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的公子。
現在的郎君眼神裏偶爾流露出來的疏離和冷漠,讓她和月瑤都有些害怕,隻有貼伺候郎君的楓吟,才不在意這些。
楓吟點頭,淡淡嗯了一聲接過托盤問:“這是給郎君熬的藥?”
“是,這是大夫換的新藥。”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楓吟說完端着盤子擡腳進門。
一進去,楓吟就看見郎君扶着窗戶邊,弓着腰、捂着嘴咳得臉色漲紅。
趕忙過去扶着郎君坐下來,給他倒了杯溫水遞過來,眼裏滿是擔憂。
吳軒喝完溫水才感覺喉嚨舒服許多。
又主動拿過旁邊桌上的藥,幾口喝完後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
這才擡頭看向楓吟問:“你可是打聽到了什麽消息?”
楓吟點頭:“是,小的打聽清楚了。”
“五日前,主母派趙媽媽去郦家下聘,替郎君求娶郦家大娘子,郦家娘子同意了婚事,日子就定在了下月初八。”
“那郦家原本是殷實的商戶人家。”
“但郦娘子的官人和兒子相繼出事,如今郦家就剩下郦娘子和五個女兒,郦大娘子是郦家長女,今年十六歲。”
“隻剩下郦娘子和五個小娘子?”
吳軒聽完忍不住眉頭緊蹙,不用深想就知道,這樣的情況下,郦家那母女六人的日子恐怕不好過。
果不其然,接下來楓吟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是。那郦家相公和郎君出事後,郦家族人逼着郦娘子交出家中田産鋪面。郦娘子以死相逼,這才保住一點,不過大頭還是讓族人搶走了。”
“那郦家族人着實可惡,明目張膽地欺負郦娘子她們。那族長也不是個善茬,裝聾作啞,就像沒瞧見一樣。”
吳軒輕歎口氣,他現在這副身子,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原本他不想成親,也不想耽擱一個閨閣女兒的大好前程。但他母親愣是瞞過他和他身邊伺候的人,去郦家下聘。
爲着此事他和母親第一次發生争執。
他母親到現在都未踏入清風院一步,瞧着是鐵了心要他娶郦家大娘進門。
若是楓吟打聽到的消息沒有出錯,那郦大娘子和郦家的處境,要是不找個靠山,恐怕會被族人生吞活剝。
郦娘子答應他和郦大娘子的婚事,可能就是爲了搭上吳家,以此達到庇護郦家另外幾個娘子和剩餘田産的目的。
如此一來,他倒不好斷了她們的謀算,隻是委屈了郦大娘子。
哪怕她是爲了庇護郦家選擇嫁入吳家,吳軒都覺得委屈了她。嫁給他這麽一個命不久矣的男子,她應該不太情願吧。
想着吳軒起身,寫了一份簡短的書信,折好以後用蜜蠟封好。
随後交給站在一旁的楓吟手上:“你把這份信親自送到郦大娘子手上。”
楓吟雖不明白自家郎君的用意。
但他一向都忠于郎君,自然不會多問,把信貼身放好:“郎君且放心,小的定會親自送到郦大娘子手上。”
“好,你去吧。”吳軒淡笑道。
楓吟領命退下,屋子裏隻剩下他一人,吳軒坐在椅子上,嘴角溢出一抹苦澀的笑,他終究是害了她。
與此同時,城北郦家。
郦娘子和五個女兒,剛齊心協力趕跑過來找茬的一衆堂伯和嬸嬸。
扔下手裏的棍子,郦娘子脫力地坐在地上,眼裏滿是酸楚和苦澀。
二娘福慧和三娘康甯手裏還捏着柴刀,眼裏的怒氣還沒有消散下去。
四娘好德和五娘樂善年紀小,見娘和姐姐們這樣,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大娘壽華關上門。
收斂眼中的殺意,轉身過去把郦娘子扶起來,又讓二娘和三娘去哄哄兩個妹妹。
“娘,咱們先回屋再說。”
“壽華。”郦娘子聲音帶着哭腔:“他們真是欺人太甚。”
“娘,你别傷心,他們拿走的東西,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加倍還回來。”
“大姐姐說的對。”三娘康甯脆生生道:“娘,你别哭,我會保護娘和妹妹。”
她說完,二娘福慧和剛被哄好、鼻頭還有些紅彤彤的四娘五娘,一起圍在郦娘子身邊,聲音糯糯地安慰她。
郦娘子失笑,擡手揉了揉三娘康甯軟軟的頭發,又摸摸四娘五娘還有二娘的稚嫩的臉頰,眼裏溢出笑意。
郦壽華看着四個乖巧可愛的妹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難怪原主會放不下她這幾個妹妹。
這麽乖巧懂事的崽崽,誰會不喜歡。
郦娘子哄着四個小的去玩,把大娘壽華單獨叫進房,拉着她的手開始抹眼淚:“壽華,是娘沒用。”
“保不住家裏的田産鋪子。”
“還讓你不得不嫁進那吳家受苦,這是拿刀子剜娘的心頭肉啊。”
說完郦娘子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娘。”壽華輕輕拍拍郦娘子的手:“嫁進吳家也沒什麽不好的,至少堂伯和嬸嬸他們不敢再來欺負咱們。”
“還有家裏最掙錢的那幾家鋪子和田,他們就是想要搶過去,也得看看能不能得罪的起吳家人。”
“可是那吳十一郎得了痨病,你嫁給他隻能守活寡。”這輩子就真的要毀了。
“壽華,要不把田産和鋪子賣掉,離開洛陽,咱們去東京城。”
“隻要一家人在一起,總能活下去,也好過爲這點東西毀了你的一生。”
郦娘子越想越是這個道理,說着眼睛都亮了起來。郦壽華失笑搖頭,忙把她娘那點兒小心思按下去。
“娘,咱們已經拿了吳家的聘禮。”
“我和吳十一郎的八字都已經合過了,那就是已經定了親。就算逃到東京城,吳家也能一紙莊子告到開封府去。”
“到時候咱們不但保不住家産,還要吃官司,得不償失。”
郦娘子一聽洩氣地耷拉下腦袋。
“娘,事已至此,你就别多想了。”
壽華笑着安慰郦娘子:“說不定你閨女我八字旺,能讓吳十一郎痊愈呢。”
郦娘子苦笑:“要真那樣才好呢。”
可那吳十一郎得的是痨病,那麽多大夫都束手無策,怎麽可能靠沖喜就能好,郦娘子顯然不信壽華的話。
以爲大娘隻是在用這話寬慰自己。
郦壽華笑了笑,并沒有再多做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