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月寺繞一圈,車輛會經過雁清中學的門口。
車廂内陷入莫名的安靜,魏川的餘光全都給了一旁的孟棠。
他剛才也不是故意的,司機急刹,兩人慣性往前跌,都沒系安全帶,稀裏糊塗卡在了座位之間。
瞬間的尴尬讓兩人慌張地分開,都沒空理會道歉的司機。
兩人不發一言,惹得司機也不敢再說話,勤勤懇懇将人送到了目的地。
不過這個目的地距離孟棠家還有一小段路程,因爲連接後門的一條小路比較窄,不适合汽車穿過。
孟棠下了車,打算步行。
魏川付了錢,追了過去:“我送你。”
“不用。”孟棠立馬拒絕,“往前走幾步就到了,你趕緊回吧。”
“我——”
“真不用你送。”孟棠拿出手機,“我給方姐打電話,她會給我開後院的門。”
魏川不好勉強,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方姐在後門接到孟棠,張望了黑漆漆的小道,問:“你一個人回來的?”
孟棠有些不明所以:“不然呢?”
“以後一個人盡量走正門。”方姐說,“不是去木雕館了,怎麽從後面繞過來了?”
“打車回來的,因爲前方出了車禍,改道水月寺。”孟棠很有耐心地回答。
聽到車禍,方姐心頭一跳,忍不住又唠叨了兩句:“以後不上學盡量天黑之前回來吧?”
“知道了。”
她本來就是天黑之前要回來的,還有爺爺布置的人物小像的雕刻,結果耽擱了一下午。
“您回院吧。”孟棠直直往前,“我還有點事。”
見她去了工作台,方姐不好再打擾,回了自己房間
家裏的工坊裏有兩張工作台,一張她的,一張孟遇春的。
孟棠的工作台就在窗口,是工坊裏光線最好的位置。
桌面正中央,鋪着一塊洗得發白的藏青色粗絨布,用來墊放木料。
左側碼着一排孟棠親手打磨保養的刻刀,得有十幾把。
刻刀樣式各不相同,有尖有圓,有細有粗。
刻刀旁邊放着一個小小的黃銅鑷子,一塊磨石,還有一盞可調節光線變化的台燈。
孟棠開了燈,在桌前坐下。
執荷童子才刻了一半,孟棠卻沒繼續,反而拿了一塊拳頭大小的木塊,已經被打磨得光滑圓潤,這麽小一塊料子,她之前不知道要雕什麽,今晚有了想法。
孟棠想雕刻一隻木蟬,今晚隻夠勾勒出輪廓,定型刻體。
孟棠呼出一口氣,垂眸用大平刀斜刃輕刮木坯,老爺子說過,蟬,頭圓身扁、腹微鼓、翅貼背。
她緩緩修出橢圓的雛形,緩緩削去邊角的硬茬,一步一步不厭其煩,因爲不能一刀切深,否則沒有雕刻餘量。
孟棠雕刻很慢,光修個型就花費了半個小時,之後她換了刻刀,進一步修出頭與胸腹的分界輪廓。
這一忙,忘記了時間。
木屑漱漱落下,隻見她指間的木料成了型,蟬頭部兩側定出複眼的凸起位置,輕刮出淺窩,做輪廓标記;胸腹處用平刀順着木紋刮出微鼓的腹部曲線。
孟棠忘乎所以,有人進了屋子,在她身後站定都沒發現。
孟遇春背手伫立許久,半晌輕咳了聲。
孟棠下意識要藏,孟遇春看穿了,說:“别藏了,我都看見了。”
孟棠幹笑了聲:“您什麽時候來的?”
孟遇春沒說,隻是指着她手中的木蟬說:“挖刻蟬腹部的環狀紋理,每一道環紋要淺而流暢,間距均勻,一路順着木頭的豎紋走刀,刻至腹尾處紋路稍淺,收窄體态。”
孟棠按照老爺子說的逐一雕刻。
她手有些酸,看了眼時間,順勢停了刀。
孟遇春笑了聲:“你這隻蟬,雕的是振翅高歌,一鳴驚人?還是飲露不食,高潔自持?”
第一個寓意符合她,但孟棠搖了搖頭:“蟬有脫殼重生的本事,我雕的是新生蛻變,生生不息。”
孟遇春盯着她看了兩眼,突然問:“我聽方姐說你不久前才回,去哪兒了?”
“去了木雕街。”孟棠不擅說謊。
孟遇春颔首,今天接到幾個老家夥的電話,說他家孟棠帶着個又高又帥又有錢的小夥子去了木雕街。
他忍了半天,等了半天她還沒回,索性去和老夥計喝兩杯,聊了半宿才回。
回來後,方姐說孟棠在北院,他便過來看看。
那件持荷童子被放在一旁,一隻蟬要振翅鳴笛了。
孟遇春什麽都沒說,隻是指了指她的工作台:“行了,時間不早了,收拾收拾明天再弄。”
“您先回房睡覺吧,我一會兒就走。”
孟遇春轉頭出了工坊,卻在門口頓住了腳步,他擡頭望着遼闊的夜空,突然輕笑了聲。
得,情窦初開還不承認。
說話的時候再硬氣一點,眼神不亂瞟的話他就相信了。
生生不息?頭一次見孟棠鬼扯,還挺有意思。
孟棠收拾了工作台,回房後洗了個澡,倒頭就睡了。
她的鬧鍾在放假的時候也會響,做手藝就要吃苦,睡懶覺是萬萬不行的。
早起後,她會跟着老爺子鍛煉一下身體。
吃過早飯後,她又一頭紮進了工坊。
今天就能把這隻蟬雕好。
孟遇春見她去了後院,喊了聲:“雕好拿給我看看。”
“好。”
一個上午,孟棠都在精刻蟬的頭部,小圓刀深挖複眼輪廓,刻出半球狀的凸起,而模拟複眼的紋理,就要用刀尖在複眼上輕戳細密的小點,力度輕而勻,十分講究。
直至方姐叫她吃飯,她才刻出蟬的口器與額間淺紋。
方姐做了瘦肉丸,孟棠莫名想起了魏川,這個點,估計也在吃飯。
魏川家的午飯一般在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之間,今天他回家,可不得好好做一頓豐盛的飯菜。
全家人噓寒問暖,魏川其實有點吃不消,但也習慣了,誰讓家裏女性多呢,他和他爸沒什麽話語權。
“急匆匆回來,結果就待半天,下午又得回,要不媽媽給你請個假吧?”楚茵心疼孩子還要趕回去上晚自習。
魏川搖搖頭:“我都多大人了,還請假,您打電話,梁老師肯定同意啊,總是搞特殊也不太好。”
說着,他頓了下,梁老師也不一定能同意,她這人,對待學生一視同仁,管你家是做什麽的,在她眼裏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