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首質問譚輕鶴的,則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怒目圓睜,嗓音粗狂。
“你說話啊!你怎麽不說話,強強還活着是不是,你快進去搶救,快點……”
這邊,彭醫生暗道一句糟了。
“小譚耿直隻說實話,病人家屬接受不了失敗結果,打起來也是常有的事,張哥,小嚴,有電話嗎?快給保衛科打。”
“沒帶。”
“小嚴,你去喊……”彭醫生下意識吩咐年輕人跑腿,話還沒說完,卻見嚴如玉已經跑向譚輕鶴那邊。
“得!我去喊!張哥你看着點啊。”
此時此刻,譚輕鶴真就直白告知。
“病人患有複雜先天性心髒病,病情極其危重,術前我充分告知所有風險,現在術後因罕見的惡性心律失常,搶救無效死亡,這屬于醫學上完全無法避免的并發症……”
爲首的高大男人完全聽不進任何醫學解釋,怒吼。
“我們花錢了,人沒了,就是你的錯!你還在找借口,你還我們家的孩子,他才八歲啊!八歲……”
他雙眼猩紅,一把揪住譚輕鶴的衣服領口,幾乎将人提起來。
“你還我外甥的命來!”
譚輕鶴強忍着身體和精神的疲憊,聲音沙啞卻果斷。
“你冷靜些,我們盡力了……”
高大男人完全不聽,用力推搡,舉起的拳頭下一秒仿若就要揮到他臉上。
譚輕鶴認命閉眼,偏頭,想躲閃開。
但下一秒,卻察覺一道淩厲的風微拂,一個身影擠過來,隔絕他和病人家屬,義無反顧地擋在他面前。
譚輕鶴睜眼,錯愕。
是嚴如玉。
相對兩個大男人來說,她身體顯得嬌小,卻強橫地插在他們中間,仰着頭,眼神銳利,毫無懼色地盯着病人舅舅。
“這裏是醫院,有話好好說,動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嗓音淩厲,絲毫不怯。
病人舅舅不屑地看着她,“哪裏來的小丫頭,滾開!”
“請你冷靜!”
病人舅舅想伸手撥開她。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嚴如玉肩膀的瞬間,嚴如玉直接側身,右手扣住他手腕,巧妙的擒拿,将他手臂别到身後,同時腳下步伐一絆,病人舅舅一個身體不穩,龐大的身軀被牢牢制住,動彈不得,手臂還酸痛難當。
“啊!”
嚴如玉聲音再度響起,帶着不容置喙的堅定。
“我再說一遍,冷靜下來,依法處置,保安和警察馬上就到!”
譚輕鶴定定看着她。
在他眼裏,嚴如玉就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将所有的惡意和混亂都擋在外。
物理意義以及心靈意義上,她都是強勢闖入他無趣又呆闆生活中的一道光。
他想留住她。
保安和聞訊趕來的院領導很快控制場面,将病人家屬請走。
人群散去後,嚴如玉走向譚輕鶴,眸底有擔憂。
“你臉色很難看,胃病又犯了?是不是沒吃飯。”
譚輕鶴苦笑,點頭,“臨時搶救,沒顧得上吃飯。”
“我送你回辦公室。”
嚴如玉扶着他往回走。
路上,譚輕鶴倏然開口。
“那個孩子才八歲,我第一次見他,他送了我一個紙飛機,他說他的夢想是當航天員,但他死在我的手術台上。”
嚴如玉嘴唇動了動。
“你救不了所有人,以後的我也是,任何人都是。”
“是。”譚輕鶴贊同,但身體脆弱時,情緒偶爾會打敗理智,占上風。
“我們必須在共情和抽離之間找到平衡,不然無法做醫生,嚴如玉,你也要記住,因爲你以後面對的是更精密的人體大腦,是更複雜萬分的手術。”
都這時候了,還想着給她喂知識呢。
嚴如玉白他一眼,“謝謝,但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譚輕鶴就沒吭聲,坐在椅子上,看着嚴如玉要出去才低聲道。
“我隻會這個。”
“嗯?”嚴如玉不理解,“什麽意思?”
譚輕鶴目光晦澀,神情卻透出一股可憐味道。
“嚴如玉,我能幫你的,隻有一些過來醫生的經驗,你多幾年,全都能學會,我很無趣,也很死闆,生活一成不變……”
愛一個人能讓自己變得卑微。
現在的譚輕鶴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嚴如玉腦海裏又冒過那句話:我怎麽又把人迷成這樣了。
她定定神,“我拜托彭醫生幫你拿點吃的,但我現在得去照料手術後的患者,今天下班,我等你一起回家?”
譚輕鶴心中一動,露出笑。
“好。”
一起回家,很尋常的溫馨,如果回的是一幢房子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