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門口隔壁的一個中年人擠了進來,工作服上還沾着一些機油。他搓着手湊到老爺子跟前:“寥叔,雖然這是喪事......可隊伍上都說了志遠是英雄。我家過年剩的一挂五千響,我想放了送志遠一程......“
老爺子眼睛倏地睜圓,“好,放炮,讓街坊鄰居都聽聽,我老寥家出了個保家衛國的兵!“
“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響起,火光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街坊鄰居紛紛安慰着這一家人,不時的有人朝寥老爺子豎起大拇指,而劉南的相機也“咔咔”的響個不停。
“這何嘗不是一場愛國主義教育啊”,王處長感慨的說道,劉東和周雯紛紛點頭,都被眼前的氣氛感染。
幾個人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快晚上八點了,寥老爺子一家人再三挽留也沒有留住,隻得遠遠的送到了巷子口。
“王處,是先吃飯還是先找住的地方?”劉東問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王處長。
“先填飽肚子,這都八點了,再不吃飯店都關門了”,王處走在前面,步子逐漸加快。
“那我們吃啥去啊處長?”,周雯俏聲問道。
“洛河我來過好幾回,車站附近有一家胡辣湯和鍋貼特别地道,而且關門還晚,走,我請客”,王處長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幾個人小跑才能跟上。
二十分鍾後,幾個人氣喘籲籲地趕到車站附近。昏黃的路燈下,“關二鍋貼“的招牌歪斜地挂着,紅底白字的油漆已經掉了好幾塊。
店門口支着油漬麻花的帆布棚,底下摞着幾摞蜂窩煤,煤渣混着瓜子殼在地上鋪了黑乎乎的一層。
推開掉漆的綠色木門,撲面而來的是羊油混着茴香的濃郁香氣。八九張方桌擠在不到三十平的廳裏,條凳上的紅漆早就磨得露出木紋。
最裏頭那桌坐着兩個穿鐵路制服的男人,正就着大蒜往嘴裏塞焦黃的鍋貼,鋁制酒壺在桌角泛着光,而唯一的木制屏風圍成的包間裏傳出來吵吵嚷嚷的劃拳聲。
“幾位同志裏邊請。“系着油圍裙的老闆娘從廚房探出頭,手裏的鐵勺還在滴湯。她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靠牆的桌子。
“來幾碗胡辣湯,兩盤鍋貼,醬牛肉也切一盤啊,要快,我們幾個肚子都餓扁了”,王處長三下五除二的點好了菜。
湯和鍋貼很快上來了。粗瓷碗裏濃稠的胡辣湯泛着油花,芡粉勾出的琥珀色湯汁裏沉浮着羊雜碎和面筋片,王處長舀起一勺,胡椒粉的辛香混着陳醋的酸味直沖鼻腔。
周雯夾起個金黃的鍋貼,焦脆的底殼咬下去“咔哧“響,韭菜雞蛋餡的汁水濺到劉東袖口上引起她咯咯咯的嬌笑聲。
正吃着,屏風隔斷後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笑聲。“老三你養魚呢?“然後就是玻璃杯重重放在桌面上的聲音,“喝完這杯…...嗝…...百花舞廳新來的妞…...“醉醺醺的男聲突然壓低,“胸脯比這湯碗還圓…...“
劉東的筷子停在半空。周雯耳根發紅,低頭用勺子攪着碗裏剩下的湯。王處長皺眉瞥向那道裂了縫的屏風,裏頭又傳來猥瑣的調笑:“聽說…...五十塊錢就能帶出台…...“
“去、去,一定去,哥幾個今天必須喝好玩好走,現在就去”,刺耳的笑聲又響起,随着是嘩啦啦推椅子起身的聲音。
夜風卷着煤渣吹進店裏,周雯把最後半個鍋貼塞進嘴裏突然笑了:“王處,您這比辣椒面還挺嗆人呢。“
話音剛落,格斷後面屏風“哐當”一聲被拉開,當先出來個剃青皮頭的壯漢,脖子上紋着隻蠍子,黑T恤領口露出小指粗的金鏈子,一件夾克衫拎在手裏。
他晃晃悠悠的剛出來,夾克就刮在屏風上,扯得整扇屏風都在晃。
“操”他罵了句髒話,身後立刻蹿出個穿豹紋襯衫的瘦子,染黃的頭發紮成個小辮。瘦子嘴裏斜叼着煙,一邊把衣服給青頭瓜皮解開一邊嘟嘟囔囔的說着什麽。
而跟着他後頭慢悠悠晃出來的男人最紮眼——大晚上戴着副茶色蛤蟆鏡,花襯衫敞到肚臍眼,露出來的胸膛上橫着道蜈蚣似的刀疤。
他邊走邊用牙簽剔着金牙,左胳膊纏着串油膩膩的蜜蠟手串,右手卻反常地拎着個印有“計劃生育好”的舊帆布包,在他身後還跟着三四個橫眉立目的漢子,全都一副社會大哥的打扮。
青皮頭漢子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夾克衫甩在肩上,嘴裏還嘟囔着“這破地方真他媽晦氣”。可就在他經過劉東他們那桌時,餘光一掃,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周雯,喉結上下滾動,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