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對于大多數學員來說,那香氣幾乎是酷刑。他們吞咽口水的動作越來越頻繁,搭建地形、插放标識時,眼神總會不受控制地往門口飄一下,又迅速強迫自己拉回來。
整個作戰室像一口放在文火慢炖的肉鍋旁的高壓鍋,内部壓力持續累積。
沙盤上的山川河流、兵力部署愈發清晰,而院子外面,炊事班班長那帶着濃重鄉音的大嗓門隐約傳來:“出籠喽,第一籠。肉包子管夠。”
這聲音像一把錘子,輕輕敲擊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時間到了”。
沙盤兩邊的學員頂着肉包子巨大的誘惑力終于在規定的時間内完成了沙盤作業。
就在有人忍不住要再次望向門口時,楊上校站了起來。他自始至終幾乎沒有看那已臻完善的沙盤一眼。
他隻是面無表情地拿起桌上早已準備好的一疊紙張,沿着長桌,開始分發。
學員們接過紙張,疑惑地低頭看去——上面是空白的表格,隻有幾個簡單的欄目。
作戰室裏一片寂靜,隻剩下紙張傳遞的聲音和窗外愈發清晰的歡快聲響。那勾人的肉香依舊無孔不入。
楊上校發完最後一張紙,回到主位,雙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困惑而又被食欲煎熬的臉。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下面,把你們急行軍四十公裏内……”他微微頓了一下,似乎在給學員們切換思維頻道的時間。
“把你們經過的所有橋梁,數量、類型。路過的每一個村莊,名字、大緻規模。遇到的所有人,大概數量,如果能詳細到男女老幼。還有所有車輛,數量、車型,如果能記住車牌号……”
他環視一圈,看着那些驟然僵住的表情,才緩緩說出最後三個字:
“那更好。”
一瞬間,作戰室裏落針可聞。
剛才還沉浸在戰術推演完成和肉包子誘惑中的學員們,仿佛集體被施了定身術。
有人拿着那張空白的紙,眼神發直。有人下意識地張嘴,似乎想反駁或疑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人猛地擡頭看向楊上校,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沙盤做得再精準,那是地圖上的死物。而這條他們剛剛用雙腳丈量、被疲憊和汗水浸透的路,此刻卻被要求用這樣一種極端細緻到變态的方式複現出來。
肉包子的香氣依舊濃郁,但此刻它不再是一種誘惑,反而成了一種尖銳的背景諷刺——與他們眼下面臨的這個任務相比,饑餓似乎都變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個作戰室,從彌漫着肉香的虛幻天堂,徑直墜入了一個需要榨幹所有記憶細節的、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地獄。
楊上校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死寂:“開始吧,時間隻有二十分鍾。”
好半天,沒有人動。
靠窗的一個黑壯學員,手指還無意識地捏着那張空白的紙,他眼神發直,盯着桌面木頭的紋路,腦子裏卻是一片被汗水浸透的空白和隆隆的心跳聲。
四十公裏?他光是爲了不掉隊,爲了跟上前面那雙該死的不斷交替的腳後跟,就幾乎耗盡了所有心力。
肺像個破風箱,腿灌了鉛,眼睛被汗水腌得發痛,世界縮窄到隻剩下前面戰友的後背和腳下仿佛永無盡頭的路。
橋梁?他好像過了一座橋,又好像沒有?是石頭的還是水泥的?他媽的哪還顧得上看,他心裏猛地發出一聲無聲的哀嚎,幾乎要沖破喉嚨——老子隻顧着玩命跑路了,哪注意了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