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傳承這事兒,像一塊無形的石頭,偶爾會硌在心上。他倒并非不疼愛那幾個孫女,個個都是心頭肉,隻是這深植于老一輩觀念裏的那種香火傳承的執念并非輕易就能化解。
他輕輕歎了口氣,微合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藤椅光滑的扶手。院子裏,張姨清掃院子的沙沙聲傳來,更襯得滿室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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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那一片承載着家族記憶的寂寥還未散去,茶幾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急促的鈴聲打破了滿室的甯靜。
劉老爺子依舊微合着眼,并沒有立刻去接,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頓了片刻,直到鈴聲又固執地響過幾聲,他才緩緩坐直身子,伸手拿起了話筒。
“喂?”
老爺子的聲音帶着一貫的沉穩。
聽筒裏立刻傳來一陣頗爲爽朗的笑聲,中氣十足:“哈哈哈,老哥哥,近來可好啊?”
這聲音很熟悉,縱使與羅老焉多年不相往來,但劉鐵山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了他的聲音。
劉鐵山眼神微動,語氣平淡地說道“哦,志強啊。你這大忙人,怎麽想起我這個賦閑在家的老頭了?”
電話那頭,羅老焉笑聲不減,熱絡地接過話頭:“老哥哥這是哪裏話,再忙也不敢忘了您啊。咱們這幫老家夥,可是越來越少了,得多聯系聯系感情嘛。”
兩人在電話裏不痛不癢地叙了幾句舊,說的無非是些身體如何、天氣怎樣之類的場面話,但彼此都清楚,這通電話絕不會隻是爲了閑話家常。
果然,寒暄了幾句後,羅老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輕松,“老哥哥啊,說起來慚愧。前幾天我那個不争氣的孫子和你家那位孫女婿好像過了兩手,結果嘛,嘿嘿,我那小孫子打輸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要知道,文浩那小子,一向眼高于頂,沒服過誰。可這次對你那孫女婿卻是贊不絕口,那叫一個心服口服,說是真碰上高手了。”
“嗯”,劉老爺子淡淡的嗯了一聲。
“不過呢,事情也巧,” 羅老焉的聲音依舊笑呵呵的,“文浩的一個師兄,正巧在京,聽說了這事。這小子啊,從小就是個武癡,聽見有厲害的高手就心癢難耐,想切磋切磋。老哥哥,你看,文浩的師兄說起來也不算外人,讓他們小輩再找個機會比劃比劃,交流交流,怎麽樣?”
劉鐵山握着話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羅志強這番話說得漂亮,把挑釁包裹在“切磋交流”和“小輩玩鬧”的外衣下,但他豈會聽不出其中的意味?這既是在向劉家下戰書呢。
他沉吟了片刻,淡淡的說道“好,你定時間。”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南南她們去深城了,再等幾天才能回來。”
“好說好說!”
羅老焉立刻笑呵呵地應承下來,顯得十分痛快,“那就等侄孫女回來再說。事情就這麽定了,不打擾老哥哥休息了。”
客套兩句後,電話被挂斷。
聽着聽筒裏傳來的忙音,劉鐵山緩緩将話筒放回機座,蒼老的面容上依舊看不出什麽波瀾,隻是眼神比剛才更加深沉了些。他一輩子沒慫過羅老焉,老了也不能丢了一世英名。
電話另一端,羅老焉放下電話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靜。
他擡手戴上一個老花鏡,伸手從書桌上拿起了幾張紙。
紙張上,是羅文浩調查的關于劉東的全部資料。
他的目光掃過紙上:高中落榜,參軍,開赴滇南前線,在戰鬥中表現出色,滾雷,立功,開英模會……然後,是突爆醜聞,入獄三年。再往後,孫河監獄卻沒有他的确切資料,一片空白,直到他如同憑空出現一般,成了劉鐵山的孫女婿。
羅老焉的指尖在“孫河監獄”和“劉鐵山”這幾個字眼上輕輕敲擊着,眼鏡片後的眼神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這個劉東,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而遠在金陵的劉震林放下電話,臉上還帶着笑意,對妻子羅蘭說:“爸來的電話,說南南和劉東在把事情定下了,婚期就選在下月19号,而且南南也有了,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劉東在隐蔽戰線立功,如今婚事也定了下來,他這做父親的心裏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羅蘭聞言也是滿面春風:“太好了,這孩子,總算是安定下來了。咱們得趕緊商量商量,看看什麽時候能回去一趟,好多事情得提前準備呢。”
她說着,眉頭又微微蹙起,“不過你這師裏一大攤子事,走得開嗎?我們醫院那邊,幾個重點病人的治療方案也正到關鍵時候,我這邊假也不好請。”
劉震林點點頭,走到日曆前翻看着:“是啊,都得安排,幸好爸說不操辦,就是兩家人吃頓飯,有了兩三天的時間就夠了,要不然确實不好請假。我看到時候把工作緊湊安排一下,争取提前回去一兩天……”
正說着,茶幾上的電話突然又“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打斷了夫妻倆的商議。
劉震林順手拿起聽筒:“喂,我是劉震林。”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他父親劉鐵山沉穩卻帶着一絲凝重的聲音。劉震林靜靜地聽着,不時地“嗯”一聲,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眉頭鎖緊,神色變得越來越嚴肅。
羅蘭在一旁看着丈夫表情的變化,心也跟着提了起來,眼神裏透出詢問和擔憂。
好不容易等劉震林放下電話,羅蘭立刻急切地問道:“震林,怎麽了?爸那邊出什麽事了?看你臉色這麽難看。”
劉震林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不是爸的事,是羅家。總政那個羅老焉要搞事情,向我們老劉家下戰書了。”
接着,他便将父親在電話裏說的情況,羅文浩和劉東比武打輸了,羅老焉如何以“切磋交流”爲名,想讓其孫子的師兄與劉東再次比試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向羅蘭講述了一遍。
羅蘭聽完,氣得臉色發白:“這個羅老焉,真是爲老不尊!這麽大年紀了還争強好勝,沒完沒了?小輩之間有點摩擦多正常,他跟着摻和什麽啊,這不是存心找不自在嗎?”
“哼,”
劉震林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個老東西,跟爸争了一輩子,從來沒赢過,心裏那口氣就沒順過。這次他孫子在劉東手上落了面子,他怎麽可能甘心?這是變着法兒想找補回來呢。”
他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堅定:“爸既然應下了,我們老劉家就沒有退縮的道理。隻是劉東那邊……身上有傷根本沒有好利索,現在又……” 他的話沒說完,但擔憂之情溢于言表。
房間裏的氣氛,因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瞬間從商議喜事的溫馨,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