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彼得羅夫吼完,才慢條斯理地用冰冷的語調開口:“報告,當然可以,先生。” 他朝彼得羅夫微微颔首,“您盡可以去莫斯科,去最高統帥部,去克裏姆林宮告發我們,我們等着。”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周圍幾個停下交易望過來的士兵,那些士兵臉上也浮現出類似的譏諷和漠然。軍官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着刺骨的寒意:
“不過,在您動身去告發之前——不妨先請那幫坐在辦公室裏、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把欠我們的軍饷實實在在地發下來,而不是月月給我們發這些……欠條”
他說着,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片,在彼得羅夫眼前晃了晃,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用兩根手指捏住,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撕成了碎片。
碎紙片被他随手抛向空中,立刻被掠過荒原的風卷走,四散飄零。
軍官的目光重新盯住臉色發白的彼得羅夫,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士兵需要食物,需要給家裏寄錢,還需要肥皂洗澡,既然國家給不了,那我們就自己想辦法。用我們手裏還有的東西,換我們能活下去的東西。”
說完,他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彼得羅夫,轉身走向一個正在用望遠鏡和倒爺換白酒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麽,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短暫的笑意。
劉東收回了目光,深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他并沒有看到,一扇窗戶的後面,那名梳着麻花辮的金發女郎正默默的注視着他。
列車重新啓動,一場虛驚結束,下面的俄國大兵和車上的倒爺皆大歡喜。
老毛子的東西耐用扛造,而一些撈偏門的家夥也暗自竅喜,以前都拿改造的噴子壯臉面,現在實打實的真家夥到手,回到國内自然可以炫耀一番。
“有什麽收獲?”在那沾沾自喜的強哥問道,他手裏擺弄着那支手槍,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
“也搞了把槍”,劉東拍了拍自己的腰上,那裏是自己原來帶的槍,這下也不用掖着藏着了,來路也有了解釋。
“沒想到老毛子都困難到這樣了,軍隊的工資都發不出來,見到點好東西眼睛都綠了”,上鋪的阿輝擺弄着新換來的一把軍用匕首說道。
劉東站起身抻了個懶腰,目光和上鋪的張曉睿在空中短暫一觸,随即分開。這一瞬的交換,快得連坐在對面的強哥都未曾察覺。
兩人都在關系學院經受過嚴苛的訓練。那裏教給他們的,遠不止如何識别敵方裝備代号或破譯密電。
課程表上,《國際政治格局演變》《社會結構穩定性分析》與《軍事情報學》《偵察與反偵察》并列。
教授們反複強調:情報不能脫離土壤,軍隊從來不隻是武器和人員的集合,它是一個國家機體最敏感、最核心的神經束,是秩序與暴力的最終平衡器。
剛剛發生的交易,俄國軍官撕碎欠條時那混合着絕望與挑釁的冰冷話語,還有士兵們拿到食物和日用品後那短暫卻真實的喜悅……所有這些碎片,在兩人受過訓練的頭腦中飛速拼合、分析、定性。
軍隊的工資需要靠倒賣自家裝備來發放。 這簡單的事件背後,是一條深邃而駭人的裂痕。
這個龐大的帝國,一切都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這個判斷,無需言語,已在那一瞥中确認,這也進一步證實了局内那些情報分析家們的判斷。
“我說王剛兄弟,到了莫斯科你準備住哪,這些貨上哪賣,要不咱們一道?”強哥對劉東頗有好感,打心眼裏想跟他交個朋友。
“我去東區,住也在那附近”。
“哦,東區啊……”強哥一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槍冰涼的握把,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邊倒是有個大批發市場,貨走得快,但水也深。越南幫、車臣人、還有本地的‘光頭黨’,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爲了搶地盤動不動就動刀子。市場管事的和警察穿一條褲子,保護費收得比稅還狠。”
他擡起眼皮,認真看了看劉東:“你們人生地不熟,又帶着這些貨,去那兒得格外當心,露了白,容易招蒼蠅。”
劉東神色平靜,隻微微颔首:“謝謝強哥提醒,我們會注意。”
“謝啥,”強哥擺擺手。
索性無事,劉東就和強哥閑扯了起來“那你們呢,下車怎麽弄,貨有下家了?”
強哥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如常:“也約了人接,東西不多,處理起來快。”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否認有接應,也沒透露任何具體信息。
劉東“嘿”了一聲,沒再追問,大家都是跑這條道的,有些分寸彼此都懂。他轉回頭,躺在床上翻看着張曉睿扔下的那本故事會。
看了一會,劉東眼皮漸漸有些發沉,意識漸漸模糊,就在迷迷糊糊将要睡過去時——
“咚、咚、咚。”
敲門聲不重,卻異常清晰,瞬間打破了他的睡意。
劉東剛坐起來,隻見強哥比他快了一步,已經拉開了門。
緊接着,他聽到了強哥那向來粗粝的嗓音,竟罕見地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柔,甚至有點結巴:
“小、小姐……你、你找誰?”
透過強哥肩膀與門框之間的空隙,劉東的目光越了過去。
門外站着的,正是那位梳着兩條蓬松麻花辮的金歲女郎。
站在相對明亮的走廊光線下,那張帶着東歐人特有立體感的年輕面龐更清晰了些。碧藍的眼睛像是貝加爾湖的湖水,清澈卻望不到底,此刻正平靜地迎着強哥審視中帶着驚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