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廣播裏再次響起通知,這次是英語:“前往基輔的IC+ 715次列車,開始檢票,3号站台。”
洛筱睜開眼睛,看了眼手機——晚上七點五十。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拎起包,往3号站台走去。
站台上燈火通明,一列深藍色的火車靜靜停靠,車身印着醒目的标志。洛筱找到自己的車廂——二等卧鋪,7号車廂。
她拉開車廂門,一股清新的空氣清新劑的氣息撲面而來。車廂過道很窄,一側是車窗,另一側是包廂門,門上嵌着玻璃,貼着号碼。
4号包廂,洛筱推開門。
包廂不大,兩排相對的卧鋪,上鋪折起來,下鋪是座位。左邊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人——一對中年夫婦,看起來像是當地人,男的穿着灰色西裝,女的裹着一條花頭巾,腳邊放着個舊的旅行袋。
兩人同時擡頭看向洛筱。
洛筱沖他們點了點頭,用英語說了句“晚上好”,把自己的行李箱塞進下鋪底下,坐到靠門的位置上。
沒過幾分鍾,包廂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四十歲上下,金發碧眼,典型的東歐長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風衣,手裏拎着一個皮質公文包和一個小挎包,沖包廂裏的人微微颔首,坐到了洛筱對面——那個中年夫婦旁邊的位置。
男人的目光在洛筱臉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開看向外面的站台。
洛筱沒在意,往後靠了靠,再次閉上眼睛,她坐的就是自己的下鋪,方便的很,而看那個東歐人的眼神應該是自己的上鋪。
列車輕輕一震,緩緩駛出華沙中央火車站。窗外的站台燈光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華沙城區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慢慢向後掠去。
包廂裏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鐵軌的有節奏的咣當聲。
中年夫婦低聲說着什麽,用的是洛筱聽不懂的語言。金發男人一直低頭看報紙,外面閃過的燈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洛筱閉着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着了。
其實她沒睡,時差讓她困,但還沒困到能在這陌生環境裏徹底放松的程度。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經在這趟開往基輔的火車上了。
明天中午,莫斯科。
她動了動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閉目養神。
列車在夜色中向東疾馳,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偶爾閃過一個不知名的小站。刹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混着車輪的節奏,像一首催眠曲。
洛筱的意識漸漸模糊,真的睡了過去。
夢裏,她好像看見劉東站在莫斯科的某個街角,沖她揮了揮手。
——等着,我來了。
洛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突然就醒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噩夢,沒有聲響,隻是身體那種本能的反應。
她沒睜眼。
呼吸仍然維持着睡着的節奏,緩慢而均勻,但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車廂裏有動靜,來自頭頂——上鋪。
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動。
洛筱聽見床鋪輕微的吱呀聲,然後是腳踩到過道地闆的聲音,很輕,像是刻意控制了力度。
門把手被緩慢擰動的聲音——那人很小心,擰得很慢,怕發出聲響。
車廂門被拉開一道縫,又輕輕合上。
腳步聲遠去了,洛筱這才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包廂裏很暗,隻有走廊裏昏黃的燈光透進來一點亮光,在頂棚上劃出淡淡的光痕。她微微側了側頭,看向對面的鋪位。
那對中年夫婦依然睡着。
男人的灰色西裝挂在牆上的衣鈎上,隻剩一件襯衫,身體側向裏面,呼吸沉重。女人的花頭巾解下來放在枕邊,頭微微歪着,睡得很沉。
沒人有任何反應。
洛筱重新閉上眼睛。
她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側躺,面朝過道方向,一隻手枕在頭下,呼吸依然均勻。
十幾分鍾過去了,也許更久,洛筱沒有看表。
車廂門又被拉開了。
這一次開門的人似乎沒有那麽小心,門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腳步聲進了包廂,停了一下,然後是上鋪床闆的輕微響動。
洛筱的呼吸紋絲不動。
她聽見那個人在上鋪坐下了,沒有立刻躺下。過了幾秒鍾,又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在翻找什麽。
然後,又是下來的聲音。
洛筱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她忍住了睜眼的沖動。
幾秒鍾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向門口走去,車廂門被拉開,又合上。
洛筱仍然沒動,她在心裏數了二十下,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她的目光掃向小桌闆下面——東歐男人那個皮質公文包還在原處,但那個小挎包卻不見了。
對面的中年夫婦依然沉睡,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洛筱輕輕動了動脖子,換了個方向,面朝車廂壁。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淩晨兩點十七分。
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墨,偶爾閃過一盞孤單的信号燈,紅色的光暈在玻璃上一掠而過。
洛筱閉上眼睛。
這一回,她沒有再睡着,但她卻聽到了對面鋪上男人下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