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苑,皇家禦苑。
正值春深,苑内奇花異卉競相綻放,桃李争豔,海棠吐蕊,楊柳堆煙,一派繁盛景象。漢白玉鋪就的寬闊甬道兩側,身着各色華美宮裝的宮女太監垂手侍立,氣派非凡。絲竹管弦之聲袅袅傳來,更添幾分皇家盛會的奢靡與浮華。
一輛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在宮門處停下,身着朝服、珠光寶氣的勳貴重臣及其家眷依次下車,在引路太監的引領下,沿着繁花似錦的禦道,緩緩向苑内最大的水榭——澄瑞殿行去。空氣裏彌漫着脂粉香、花香和一種無形的、屬于權力頂端的緊張氣息。
定遠侯府的馬車低調地停在靠後的位置。鳳遠山一身威嚴的麒麟補子朝服,面色沉肅,眼神深處卻難掩一絲疲憊和焦慮。柳如眉的倒台,雖暫時穩固了侯府,卻也讓他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棄子”,處境微妙。他身旁的趙老夫人,今日特意穿了诰命大妝,精神尚可,但眼底的憂色揮之不去。
三叔鳳遠川一身武将常服,英挺剛毅,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周圍,帶着軍人特有的警惕。三嬸林氏則是一身品級命婦的禮服,端莊得體,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卻透着精明。
鳳清歌跟在林氏身側,穿着那身水藍色雲錦銀線繡蘭草紋的衣裙。這身打扮,在滿目錦繡、争奇鬥豔的貴女群中,顯得格外素淨低調,如同喧嚣花海中一株遺世獨立的幽蘭。她脂粉未施,隻簡單挽了個髻,斜簪了一支素銀嵌珍珠的步搖,再無多餘飾物。然而,那份洗盡鉛華後的清冷氣質和眉宇間沉澱的沉穩,卻讓她在姹紫嫣紅中,奇異地擁有了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在她身後不遠處,跟着二房的周氏和鳳如霜。周氏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力,滿頭珠翠,一身簇新的玫紅色纏枝牡丹錦袍,試圖彰顯自己“侯府二夫人”的身份。鳳如霜則穿着一身嬌俏的鵝黃撒花裙,妝容精緻,眼神卻滴溜溜地四處亂轉,帶着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和算計,尤其在看到前方鳳清歌那素淡的背影時,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弧度。
“哼,裝模作樣,以爲穿得素點就能顯得清高了?” 鳳如霜壓低聲音,對周氏道,“娘,你看她那窮酸樣,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真是丢我們侯府的臉!”
周氏扯了扯嘴角,眼神陰冷:“小賤蹄子,讓她得意幾天。今日這宮宴,有的是人收拾她!待會兒你機靈點,跟緊五公主她們……”
一行人随着人流步入澄瑞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富麗堂皇,金碧輝煌。巨大的蟠龍柱支撐着穹頂,雕梁畫棟,精美絕倫。殿中鋪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柔軟無聲。東西兩側設了長長的席位,按品級尊卑依次排列。正北高台上,是帝後及高位嫔妃的禦座,此刻尚空。
鳳遠山引着趙老夫人、鳳遠川、林氏等向屬于侯府的席位走去。鳳清歌垂眸斂目,姿态恭謹地跟在後面,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嫉妒的,更有幾道帶着明顯惡意的,如芒在背。
其中一道尤爲陰冷刻毒,來自斜對面不遠處。鳳清歌眼風微掃,隻見一位身着桃紅色宮裝、容貌嬌豔、眉宇間卻盛氣淩人的少女,正狠狠地瞪着她,毫不掩飾眼中的嫉恨。正是五皇子君煜城的胞妹,嘉和公主君明玉。柳如眉母女之前沒少巴結這位公主,鳳如雪更是她的“好姐妹”。如今柳如眉倒台,鳳如雪被送走,嘉和公主顯然把這筆賬算到了鳳清歌頭上。
另一道目光則來自更高處,尚未有人落座的禦座之側。太後雲華岚在宮女的簇擁下,已先行入座側位。她穿着明黃色繡百鳥朝鳳的鳳袍,頭戴赤金點翠九尾鳳冠,雍容華貴,氣勢迫人。她并未看向鳳清歌,隻是端坐着,手中撚着一串紫檀佛珠,神色淡漠,仿佛超然物外。然而,那份無形的威壓,卻籠罩着整個大殿,讓人不敢直視。鳳清歌能感覺到,這位太後,才是真正深不可測的猛虎。
鳳清歌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在林氏身側安然落座。她端起面前的青玉茶盞,淺啜一口溫熱的貢茶,借以平複心緒。皇後賜的“玉露養心丸”在袖袋中散發着微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神稍定。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悠長的通禀:
“皇上駕到——!”
“皇後娘娘駕到——!”
“德妃娘娘駕到——!”
“賢妃娘娘駕到——!”
殿内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刷刷起身,垂首恭迎。
明黃色的龍袍率先映入眼簾,皇帝君弘毅年約五旬,面容威嚴,眼神銳利如鷹隼,帶着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他身側稍後半步的皇後沈明瀾,則是一身正紅色繡金鳳宮裝,儀态萬方,端莊溫婉,目光沉靜如水,掃過下方衆人時,在鳳清歌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再之後是幾位高位嫔妃。德妃鳳婉儀,鳳清歌的姑姑,今日穿着淡紫色繡折枝玉蘭的宮裝,氣質娴雅,容貌與鳳清歌有幾分相似,隻是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她落座時,目光也似無意般掠過鳳清歌,帶着一絲關切和提醒。
皇帝在禦座正中落座,皇後居左,太後居右。其餘嫔妃按位分依次落座。
“衆卿平身。” 君弘毅的聲音洪亮而威嚴,響徹大殿。
“謝陛下!” 衆人齊聲謝恩,重新落座。
君弘毅環視下方,目光在幾位成年皇子身上略作停留,最後落在鳳遠山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定遠侯,府中之事,可料理妥當了?”
鳳遠山心頭一緊,連忙離席出列,躬身回道:“回禀陛下,托陛下洪福,家醜已肅清,不敢再擾聖聽。臣定當恪盡職守,以報皇恩!” 他姿态放得極低,額頭滲出細汗。
“嗯。” 君弘毅淡淡應了一聲,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别處。這一問,看似随意,卻敲打了整個定遠侯府,也讓殿中某些心思浮動的人暗自掂量。
絲竹聲重新響起,宮宴正式開始。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舞姬們身着輕紗,在殿中翩翩起舞,衣袂飄飄,如夢似幻。
鳳清歌安靜地用着面前的膳食,舉止優雅,卻食不知味。她能感覺到幾道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定着自己:嘉和公主毫不掩飾的敵意,太後那看似漠然實則令人窒息的威壓,還有……一道來自皇子席位的、深邃難辨的目光。
她微微擡眼,目光穿過舞動的輕紗和攢動的人影,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的來源。
皇子席位靠前,幾位成年皇子皆在。二皇子君墨珩一身玄色蟒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眼神卻帶着幾分陰鸷和審視。五皇子君煜城則是一身寶藍錦袍,笑容溫和,眼神卻不時瞟向勳貴席中的某些人,帶着算計。
而那道深邃的目光,則來自皇子席最靠後的位置。九皇子君臨淵。
他今日穿着墨藍色暗繡雲紋的常服,在一衆華服皇子中顯得異常低調内斂。他并未看她,隻是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姿态閑适慵懶,仿佛對殿中一切都不甚在意。然而,鳳清歌卻清晰地感知到,那看似漫不經心的目光,方才确确實實落在自己身上,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鳳清歌心頭微凜。是她的僞裝不夠完美?還是他知曉了什麽關于“月圓之約”的風聲?
就在這時,殿中舞樂暫歇。嘉和公主君明玉突然站起身,臉上挂着嬌俏甜美的笑容,對着禦座上的帝後盈盈一拜:“父皇,母後,今日春光正好,瓊林苑繁花似錦,光是賞舞未免單調。兒臣聽聞定遠侯府的鳳大小姐不僅醫術通神,琴藝更是超凡脫俗,不如請鳳大小姐撫琴一曲,爲父皇母後助興,也爲這春宴添些雅韻,可好?”
她聲音清脆,帶着少女的天真爛漫,目光卻挑釁地看向鳳清歌,眼底深處是滿滿的惡意和算計。誰都知道原主鳳清歌懦弱膽小,在柳如眉刻意打壓下,琴棋書畫皆是平平,甚至可以說拙劣!嘉和公主此舉,分明是要當衆羞辱她,讓她在帝後和滿朝勳貴面前丢盡臉面!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水藍色身影上。有看好戲的,有同情的,有漠然的。
鳳清歌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