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永和宮偏殿,熏籠裏燃着清甜的蘇合香,與殿外殘留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兩名宮女捧着幹燥柔軟的衣物和滾燙的姜湯,垂首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德妃鳳婉儀坐在鋪着錦墊的紫檀木圈椅上,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清歌,快把這姜湯喝了,祛祛寒氣。今日可真是吓壞姑姑了,你也是,怎地如此莽撞,萬一有個閃失……” 她語帶嗔怪,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鳳清歌濕漉漉的頭發和裹在君臨淵披風下的身影。
鳳清歌接過溫熱的姜湯,小口啜飲着,辛辣的暖流驅散了些許寒意。她低垂着眼睫,掩飾着眸底的冷光:“謝德妃娘娘關懷。當時情急,顧不得許多了。” 她感覺到德妃的目光在她袖袋附近徘徊——那枚詭異的鵝卵石,正藏在那裏。
“是啊,誰能想到禦花園裏竟藏着如此歹毒的心思!” 德妃歎息一聲,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景翊落水前抓着的那枚石頭……你方才在暖閣似乎收起來了?那東西看着邪門,還是交給皇後娘娘處置爲好,免得沾染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試探來了。
鳳清歌放下姜碗,擡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後怕和一絲困惑:“娘娘說的是。那石頭花紋詭異,臣女也覺得不妥,當時隻是下意識收着,怕再驚吓到世子。如今想來,是該交給皇後娘娘。” 她說着,從袖袋中取出那枚鵝卵石,卻沒有立刻遞出去,而是攤在掌心,借着殿内明亮的燭光,再次仔細端詳,眉心微蹙,“這花紋……總覺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德妃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哦?眼熟?在何處見過?”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鳳清歌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細細摩挲着那扭曲的曼陀羅線條,腦中卻飛快地将這圖案與她所知的、所有可能的信息進行比對。慈甯宮的熏香标記?不像。侯府見過的圖騰?沒有。前世記憶中的符号?也非此類。突然,她指尖在花瓣末端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忽略的卷曲頓點上停住!
這個頓點的形狀和角度……像極了她貼身收藏的那張殘破山景圖背面,撕裂處旁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墨點!
殘圖!藥王谷?!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她強壓住心頭的震動,面上依舊帶着思索之色,緩緩道:“似乎……是在一本很舊的醫書上?好像講的是……南疆一些部落的圖騰标記?記不太清了。娘娘說得對,此物邪異,還是交給皇後娘娘處置最爲妥當。” 她作勢要将石頭遞給旁邊的宮女。
德妃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失望,随即又換上笑容:“既如此,姑姑便替你轉交皇後娘娘吧。你快去更衣,莫要着涼。” 她示意宮女接過石頭。
鳳清歌順從地起身,跟着宮女走向屏風後的更衣處。轉身的刹那,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德妃拿着那枚石頭,對着燭光反複查看,眉頭緊鎖。
更衣完畢,鳳清歌以身體不适爲由婉拒了德妃的挽留,由宮人引路出宮。宮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早已等候。她剛踏上馬車,一隻骨節分明、帶着薄繭的手便伸了過來,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君臨淵端坐車内,玄衣墨發,神色沉凝。
“如何?” 他低聲問,目光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
馬車辘辘前行。鳳清歌靠坐在柔軟的墊子上,這才徹底卸下僞裝,眼中銳光重現。她将暖閣對峙、趙嬷嬷被拿、德妃試探以及自己關于鵝卵石花紋與殘圖關聯的猜測,快速而清晰地告知君臨淵。
“藥王谷?” 君臨淵眸色一深,“你懷疑這石頭上的标記,與你母親留下的殘圖有關?”
“不是懷疑,是肯定!” 鳳清歌從貼身最隐秘的夾層中取出那張泛黃的殘圖,指着背面撕裂處旁那個小小的墨點,“你看這裏,與石頭花紋花瓣末端的卷曲頓點,形狀、角度、乃至筆觸的細微頓挫感,完全一緻!這絕非巧合!這石頭上的花紋,極可能是某種……地圖标記的變體或者鑰匙!指向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藥王谷!”
她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而且,德妃的反應很耐人尋味。她對這石頭異常關注,甚至想從我這裏套話。她似乎……也在找什麽與藥王谷相關的東西?”
君臨淵接過殘圖,仔細比對鳳清歌指出的細節,又回想了一下鵝卵石花紋的樣式,緩緩點頭:“确有關聯。看來,太後、德妃,甚至可能還有其他人,都在盯着藥王谷的遺藏。” 他眼中寒芒一閃,“這潭水,比我們想的更深。慎刑司那邊,趙嬷嬷咬死不知情,隻說是奉旨送東西。線索似乎斷了。”
“未必。” 鳳清歌冷笑,“趙嬷嬷是條老泥鳅,但太後被軟禁,她傳遞消息的渠道必然受限。查她最近接觸過誰,尤其是……能接觸到禦花園物件的人!那枚鵝卵石打磨光滑,朱砂新鮮,顯然是新近制作放置的!還有那些埋藏的玩具,必然有迹可循!”
君臨淵颔首:“已在查。不過,藥王谷這條線更重要。殘圖所指,究竟在何處?”
鳳清歌再次将殘圖攤開在兩人之間的小幾上。那簡單的山形輪廓,山頂小亭,幾棵松樹……線索太少。她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粗糙的紙面,感受着紙張的紋理。突然,她指尖在圖紙邊緣一處略顯毛糙、似乎被反複摩挲過的位置停住。
“等等!” 她心中一動,拿起茶幾上溫着的茶壺,壺底尚有微燙的餘溫。她小心地将壺底靠近圖紙邊緣那處毛糙的位置,用溫熱的瓷底輕輕熨燙。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在紙張受熱後微微變得半透明的瞬間,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毛糙邊緣處,竟緩緩浮現出幾行極其淡雅、近乎透明的字迹!是某種特殊的、遇熱顯影的藥水書寫的!
字迹娟秀飄逸,帶着一種清冷孤高的風骨:
“谷藏西山,松濤爲引。亭非亭,石非石。九轉回環,秘啓玄機。非吾血脈,強啓者亡。—— 蘇靜姝 絕筆”
蘇靜姝!九皇子生母,已逝淑妃的名諱!這殘圖,竟是淑妃留給鳳清歌生母,或者……直接留給鳳清歌的?!指向藥王谷核心秘藏的線索!
“九轉回環,秘啓玄機……” 君臨淵低聲念着,眼神震動。他看向鳳清歌,“‘非吾血脈,強啓者亡’……你母親……”
鳳清歌看着那行“非吾血脈,強啓者亡”的警示,心中亦是掀起驚濤駭浪。母親蘇靜姝與淑妃蘇靜姝……僅僅是同名?還是……?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想在她心底成型。
就在這時,馬車外傳來追風刻意壓低卻難掩急促的聲音:“主子!郡主!急報!我們安插在鳳子謙常去的那家‘千金散’賭坊的眼線傳來消息——半個時辰前,鳳子謙在賭坊二樓雅間與人密談,酒醉後狂言,說……說侯爺已與二殿下達成協議,願以‘西境邊軍換防疏漏圖’爲投名狀,換取二殿下全力支持他襲爵!他……他還提到了‘飛虎堡’!”
如同晴天霹靂!
鳳清歌和君臨淵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鳳子謙!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竟然将如此緻命的邊防機密,當作他換取榮華富貴的籌碼洩露了出去!西境邊軍換防疏漏圖?飛虎堡?!那是扼守西境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沖!一旦此圖落入敵手,後果不堪設想!
“千金散賭坊!立刻去!” 君臨淵聲音冷冽如冰,帶着肅殺之氣,“務必截住與他交易之人!拿到那份圖!若拿不到……” 他眼中寒光一閃,“就地銷毀!絕不容有失!”
藥王谷秘卷帶來的震撼瞬間被這突發的危機沖散。馬車猛地加速,在夜色中疾馳,沖向那藏污納垢、即将掀起更大風波的賭窟!而那張剛剛顯露出驚世秘密的殘圖,被鳳清歌緊緊攥在手心,圖紙一角,一個極淡的、與鵝卵石花紋風格相似的雲紋标記,在燭光下若隐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