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莺歌燕舞


崔緻遠進入殿内,頭也不敢擡,隻是用餘光丈量着周圍,趨步到一個合适的位置,一跪三叩,伏身下拜。

“草民,崔緻遠恭請大王聖安。”

一個聲音從高闊的殿穹傳來:“本王安,起身回話。”

這個聲音聽着實在耳熟,之前他心裏不是沒有想過,可又覺着太過匪夷所思,不敢相信,不能相信,當下緩緩起身。

“崔緻遠,擡起頭來。”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從上首傳來。

崔緻遠擡頭看去,雖說已有準備,可當看到上首之人時,還是神魂震蕩了一下。

面目還是那個面目,隻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在他印象裏,那位小阿郎是啷當不羁,是玩世不恭,你同他玩笑時,他能比你更頑,你同他認真叙說時,他也認真聽你言語。

可絕不是眼前的凜凜氣迫,赫赫威壓。

呼延吉走到崔緻遠身邊,暗暗點頭,兀良哈曾向他提起過幾次崔緻遠,言辭中透出欣賞和贊許,能得兀良哈青眼,此人可擔一用。

落後,他讓兀良哈指派他去彌城,懲治高家,從頭至尾,他不出面,兀良府不出面,不過他會在他的背後立着,給他倚仗,讓他放開手行事。

高家的事,辦得很好,分寸處理得也得當,讓他很滿意,也算是對他的考驗和試探,他需要一個沒有根基之人,需是一個不靠任何派系之人,隻忠誠于他。

在這一點上,這個崔緻遠有股傻氣,偏就是這股死忠王權的傻氣是他看中的。

這次,他找他來,任命他去東境,希望他不要讓他失望……

炎光西墜,崔緻遠從議政殿出來,向一邊的丹增告了幾句,趨身下階,由小宮侍引着出王庭。

離開時的心境同來時的心境全然不一樣,此次隻能成功,不容有失……

……

夷越東境……

東境之外是廣袤的綠野,曠野之上居着牧人,人煙稀少。

東境的佩城同毗鄰大梁的邕南完全不同。

邕南一帶,民風更趨向于大梁,生活起居上,包括人的行止間,更爲細雅溫和,可東境不同,這一帶城民的言行和生活習性更加粗放,比之夷越境内大部分城鎮的民風,更爲野向。

佩城将軍府邸内。

天色将暗未暗之時,府中的廳堂已點起燈燭,歌舞一片。

舞姬們衣着裸露,一根粗長的辮子松懶地垂在身後,上身隻着一件齊胸獸皮小衣,下着一條束腳燈籠褲,露出袅娜的腰肢,茶色的肌泛着光澤,蹁跹間妩媚又妖娆。

堂下兩邊一溜排案幾,案幾後坐着七八名身高體大的男子,一個個面目深刻。

正面上首位的男子,氣迫更甚。

隻見其三十來歲的模樣,散着發辮,闊額,濃眉,鷹眼銳利,面目雖粗悍,神情卻沉穩剛毅,穩如磐石。

此人便是東境大将,達魯。

堂中衆副将發現他們的頭兒眉目隐着不快,對堂中莺歌燕舞視而不見,獨自喝着悶酒。

“嗳,老大是怎麽回事?”

說話這人看起來還很年輕,歪紮着一根小辮子,名魚九,隻見他湊到另一個年齡稍長之人身側,又往上首睇了一個眼色。

那年紀稍長之人亦是達魯身邊的副将,人稱老鬼,隻聽他說道:“聽說京都要來人。”

“我當什麽,京都來人,又不是梁國來人,我說老大怎麽跟吃了敗仗似的。”

“你小子懂個屁!這京都來人比梁國來人更讓他頭大,你當京都來的是誰?”

“難不成是……朵家?”

老鬼點點頭,算是回應。

魚九便不說話了,朵家派人來爲的什麽,稍一想便知道,無非就是來搶功鍍金的。

“我就想不通了,老大在朵家手底下這般憋屈,換個靠山不就得了,有句話怎麽說來着?‘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魚九搖頭晃腦地說道。

老鬼嗤笑一聲,喝了一口酒,說道:“嗳——就你這腦袋瓜,還能說出‘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在哪兒學的?”

魚九嘻嘻笑兩聲:“哪兒聽的,就在哪兒學的。”

“你也就這身拳腳拿得出手,腦子完全不行。”老鬼覺着魚九同他的名字一樣,魚腦,不太夠用的樣子。

不過魚九能坐于這堂間,做達魯的手下,自然也有他的本事。

老鬼以爲自己說了這話,魚九好歹要反駁幾句,不承想,他來了一句:“我做事不靠腦子,靠這個。”說着,伸出拳頭在空中比劃了幾下。

說完,仍是臉上帶笑,一副不記仇的樣子,拿胳膊杵了杵老鬼:“老鬼,你說說爲何咱們老大不改換門庭?”

“你以爲誰都同你一樣好運,一進軍營,就被大将相中,哪吃過底層兵卒的苦。”老鬼歎了口氣,“咱們老大是從泥地裏滾過來的,知道這中間遭了多少罪麽,沒人提攜,沒有靠山,任你本事再大,那也是沖在前面送死的命。”

魚九眼睛一骨碌,說道:“所以說是朵家提攜?”

老鬼點點頭:“哎喲,難得!今兒一點就明白了。”

魚九咂摸一聲:“朵家對老大有恩……咱們老大向來是有恩必報之人,這麽些年,恩情要還早該還完了,怕他個鳥蛋兒。”

老鬼一聽,敲了一下年輕男子的頭,又看了上首一眼,說道:“恩情還完了,可這中間的繩卻剪不斷了,你想想,老大是朵老大人一手提攜上來的,這中間牽扯多少事,講不清咧!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的?還有,就算抽身,再去投靠誰?投到誰的門下都是顆暗瘡,誰不多心忌憚,那些高門大戶不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魚九本是一副嬉笑模樣,這會兒面色讪讪的,心忖着,在他心裏,老大一直是他仰望的存在,東境大将,掌一方生死,軍中萬萬将士全聽命于他,這是何等的威風。

算是他們武将能走到的最頂端,然而,縱使英悍如老大,在那些上姓門閥面前也受牽制,需仰大族的鼻息。

“唉!沒辦法的事,已然走到這一步,隻能硬着頭皮走下去,太多身不由己,再者,咱們老大還是太過實心忠誠,總覺着沒有朵家,就沒有他今日,打算拿一輩子還恩情。”老鬼說罷,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了,又推了推魚九,“去,去,坐回你的席位,别擠我這裏。”

魚九這會兒也沒了嬉鬧的心情,正待坐回自己的席位,歌舞突然停罷,聽得周圍起身的響動,身側的老鬼也站了起來,往上一看,上首桌案後空着,人已去。

達魯才回後宅,随侍來報:“将軍,依着時間,不出意外的話,這兩日人便到佩城。”

男人閉了閉目,“嗯”了一聲,又問了一句:“梁軍那邊是什麽動向?”

“探報消息,梁軍駐于西南一帶,沒再行進。”

達魯颔首表示知曉,随侍退下。

男人走到院子的石桌邊,坐下,立時有丫鬟前來上茶,他剛将茶盞端起,院子裏的一扇房門開啓,從裏面走出一年輕女子,二十來歲,方圓臉,眉目很有神采,不算頂好看的面貌,但給人一種明媚大方的态度。

女人叫阿枝,居于将軍府後宅,至于此女的身份,衆說紛纭,有說此女是将軍的奴姬,也有傳此女不過是将軍好心收留的苦命女。

傳什麽的都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女人不是将軍之妻,因爲他們将軍還未有妻室。

“怎麽愁苦着臉?”阿枝走到男人對面坐下。

達魯看向來人,将愁煩掩下,微笑道:“無甚大事,左不過是軍營裏的一點子雜事,是不是剛才說話吵到你了?”

阿枝搖頭笑道:“那倒沒有,這會兒還早,我在屋子裏閑着無事,做些針線活計。”說着,頓了一下,擡起雙手遞上一物,“這個給你。”

“這是什麽?”

“給你做了一雙靴子,你要不要試……”

女人話未說完,達魯起身退開一步,說道:“有心了,以後不要做這些。”

說罷,掉過身,從院門穿到另一處院落,接着響起門扇開阖之聲,人已進了屋。

這處小院分裏外兩道,外院這屋是這名叫阿枝的女子所居,裏間還有一方院落,比外間的院落小一些。

達魯住在裏間的院落。

待男人走後,阿枝在原處立了一會兒,将手裏的布包打開,裏面是她才做好的一雙玄色長靴,然後又看了一眼右手磨紅的指節,輕輕歎了一息,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次日,京都來人。

達魯一早得到消息,此次來使不僅有朵老大人之子,朵阿赤,還有王庭派來的監軍,名叫崔緻遠的,這人他之前從未聽過,朵家給他的信裏隻捎帶提了一嘴,其他情況一概不知。

這兩方,任何一方都不能輕易得罪,處理不好,他在這個位置就做到頭了。

他心裏清楚,夷越之主雖是呼延氏,可他終歸得倚仗朵氏一族,他已經上了朵家的船,不是想下就能下的。

達魯撇開手中事務,親身帶人出城迎接京都來使,隻見前方一大隊人馬烏壓壓朝這邊行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皆屬龍江虎浪之人,波濤将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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