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夜間伺候


衆人看去,拊掌之人正是一直未曾出言的朵阿赤,隻聽他說道:“将軍不必阻了将士們說真心話,我倒覺着剛才的話有些道理,梁國與我夷越有國仇家恨,那梁女不見得是什麽好人,倒不如娶我夷越女子。”

說着又是一聲歎息,“大王向來英明神武,隻是在這件事情上……确實有些不妥……”

話音才罷,旁邊傳來一聲重重的嗤笑。

朵阿赤見狀,心道,剛才被崔緻遠逼問,顔面全無,這回他也要責問他一番,把他剛才的問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崔監軍,你笑什麽?有甚可笑的?”

朵阿赤見崔緻遠嘴角含笑,并不出聲,以爲被他問住了,來了勁頭,接着又道:“笑可以,恕我不知哪句可笑了,是‘梁國與我夷越有國仇家恨,那梁女又能好到哪裏去’這句可笑?還是……”

朵阿赤本想說,大王向來英明神武,隻是在這件事情上确實有些不妥……話溜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私下議論君王已是大罪,他不能同那些兵痞比,這話他适才說過一遍,卻沒膽子再說一遍。

此時衆人也看向崔緻遠,而坐于上首的達魯亦是冷眼旁觀,并未從中調和,畢竟他歸屬朵家,不過也有另一層原因,他想看看,這位王庭下來的監軍會如何應對。

崔緻遠放下手裏的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先是看了一眼朵阿赤,再轉頭看向堂下衆将,不疾不徐地說道:“小朵大人問我,他剛才的那些話可笑不可笑,要我說……可笑至極!字字皆是滑稽,叫我如何不發笑?”

崔緻遠繼續道:“你說‘梁國與我夷越有國仇家恨,那梁女又能好到哪裏去?’呵!我隻有一句話‘以天下爲一家,以中國爲一人’,衆将可知我夷越從前不過一彈丸之地,後來同他族一點點兼并融合,才有了如今的夷越,百年過去,王土之上皆爲我夷越臣民,不分你我。”

這番話引得堂下衆将紛紛點頭,深以爲是,隻因他們這些邊将的先人就是異族,後歸并于夷越,到了他們這一代,已經完全歸屬夷越,被同化。

崔緻遠又道:“不拿遠的說,隻說現下,衆位将軍一定知道定州。”

席位上有幾人搶話道:“那一仗可真是漂亮,打得大梁軍兵落荒而逃,連統帥都殺了,咱們大王直接把他們大将首級斬下,系于馬項之下,霸氣!”

又一人道:“可不是,現在定州是咱們的。”

衆人紛紛附和。

“不錯,如今定州歸屬咱們夷越,定州百姓亦是我夷越子民,話再說回來,若照剛才小朵大人之言,定州從前屬于梁境,定州百姓都不是好人?那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從前歸屬我夷越的異族子民,也非好人?”

崔緻遠此話不僅說給朵阿赤聽,也是說給在場衆人聽,他們一口一個梁女,他就很不愛聽,江念同他做過一段時日的鄰居,頂好的一女子,不該被人這般議論。

他不止爲大王的任務,也摻雜了私人感情。

衆人此時會過意來,意識到剛才之言太過偏頗。

崔緻遠見目的已達到,語調緩下來,做了收尾:“定州曾發疫,大王親身前往平疫情,撫民心,在定州,大家随便扯一路人問一問,無一不是稱頌敬愛我們的王。”

說罷,崔緻遠給自己滿上一盞酒,先敬向中間的達魯,再敬向堂下衆将,啓口道:“隻要有衆位将軍守我夷越之邊境,擴我夷越之疆土,上天降鑒,必将萬國朝于天阙,保我夷越坐享正統!”

崔緻遠說此話之時,堂下衆人皆執酒起身,雙手微舉向上,胸中激湧澎湃,就連上首的達魯亦爲崔緻遠的一席話起身,而另一側的朵阿赤也不得不起身。

向天地舉杯,向君王表誠,衆人一飲而盡。

崔緻遠從杯沿觑向四周,這還隻是第一步,不夠,遠遠不夠,真正要攻下的是他身邊的這位大将。

這夜,衆人吃喝到好晚方散。

崔緻遠同朵阿赤酒意上臉,達魯便讓下人攙扶二人回了後院。

崔緻遠醺紅着臉,向達魯拱手道了謝,回到房中,房門一閉,眼中瞬間清明,聽着門外腳步聲往對面走去,接着就是達魯同朵阿赤低聲道了幾句,然後離開。

待院中安靜下來,他将窗扇頂開一道縫隙,往對面看去,朵阿赤屋子的窗紗已亮上燈火。

剛要放下紗窗,院子裏進來一人,看其身形應是名女子,隻見她穿過這方院落,進到更裏面的院落。

裏面的院落住着達魯,男女共住一個院落?據他所知,達魯并無妻室,這女人……難道是他的奴姬?

正想着,院子外又有零碎的腳步聲響來,于是忙将窗扇掩下,不過這次腳步聲到了他門前,接着房門被敲響。

崔緻遠前去開門,看着門外之人,愣了愣,門首立着一豐韻女子,女子見了他,先行一禮,柔聲道:“監軍大人,将軍叫奴兒夜間伺候大人……”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房門迎着她笑欣欣的臉關上。

女人眨了眨眼,有些回不過神,她們是将軍蓄養的舞姬,若有貴客至,會派來侍候客人。

男人們見了她們,不是兩眼放光,一臉垂涎,就是故作冷持,不管哪種,最後都是做那帳下鴛鴦。

卻從未被拒之門外,而且一句話都沒說,這位大人跟見着瘟疫似的,生怕她進了屋。

這也不怪崔緻遠不憐香惜玉,他在女人身上吃過苦頭,怕了。

住在對過的朵阿赤正巧将崔緻遠的舉動看在眼裏,暗忖道,這書生都看不上的女人,他焉能看上,萬不能低他一頭,于是對着門前的女人擺了擺手,将人打發。

……

裏間的院落,阿枝敲響房門。

達魯的聲音在房裏響起:“誰?”

“将軍大人,我給你煮了一碗醒酒湯。”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接着響起腳步聲,門扇從内打開,濃濃的酒息撲面而來,達魯個頭很高,站在那裏,能将屋裏映射出來的光擋個大半。

而門首下的女子隻齊到他的胸口。

阿枝雙手遞上湯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帶着笑:“我猜你今夜定要喝許多酒,便讓人提前煮下,端來給你。”

達魯低頭看向女人手裏的湯碗,晶透的湯汁在燈火下剔透出溫度。

男人颔首道謝,接過湯碗,說道:“這類小事讓丫鬟們做。”

阿枝笑了笑,還想說幾句話,對面之人卻道:“有些晚了。”

“那你把這醒酒湯喝了,我将碗收走。”她不是沒聽出攆人的話意,眼中仍是帶着笑。

男人一擡手,咕噜咕噜幾聲,碗裏的蜜水就見了底。

阿枝接過碗,不再說什麽,轉身離開,達魯将房門關上。

……

朵妲兒自從上次得了她父親的話,讓她回王庭仍照之前那樣,服侍在太後身邊,正妃之位必是她的,心底便有了倚仗。

她同朵梵兒不同,打小時候起,她就知道她那個阿姐是個無用之人。

阿姐出生後,因攜有胎毒,不知是否能養活,父親連一個名字都不願賜予她,府裏衆人也一直喚她朵姑,直到十來歲才給她取名朵梵兒,取了名字仍同沒名字一般。

她整個人就同她的名字一樣,無用!

她不會像朵梵兒一樣感情用事,不過嘛,目的即将達成,心底難免有些得意。

但她最近也有些不可言說的煩惱,初時,她是借照料朵氏之名,得以進入王庭,後來聖太後見她讨喜,便讓她住到祥雲殿,甚至不另置屋室,在寝殿裏隔出一間,讓她陪侍。

這是何等殊榮與憐愛,整個王庭隻她獨一份。

然而,前些時太後卻讓她搬回東殿,原因是身子不适,需要靜養。

她覺着太後近日對她的态度同從前有些兩樣,一時又說不清道不明,之後,她搬回東殿。

朵梵兒自打那日暈倒後,整個人就木怔怔的,不過這樣也好。

“主子,您怎麽還親自弄這些,婢子來罷,仔細燙着你的手。”一個圓臉,兩頰微麻的女婢說道。

這人是朵妲兒的貼身丫鬟,名琴奴,随在朵妲兒身側伺候的。

“你弄的同我弄的怎能一樣,太後近日有些咳嗽,待我将止咳水熬煮好了,你再用彩盅盛了,放于食盒裏,随我一道帶去祥雲殿。”

朵妲兒一面說一面拿過一塊粗布包着壺蓋,揭開,又往盄子裏添了些羅漢果、枇杷葉、陳皮等物,盄子下是小爐,壺内沸水汩汩,壺周氲騰着白煙。

“還是主子貼聖太後的心,待會她老人家見了不知道多歡喜呢!”

要說有什麽樣的主子,便有什麽樣的奴才,朵妲兒言語伶俐,會讨巧,她身邊的琴奴,也不差。

“行了,我看這止咳水熬煮得差不多了,你拿個壺篩來,把渣滓濾一下,再用小彩盅裝好。”

朵妲兒心情甚好,誰不喜歡好聽的話。

萊拉看了一眼手裏的湯碗,碗裏盛着黑褐色的湯藥,擡起眼,又看向倚立窗欄的朵氏,心底唯有一歎。

這藥早已不用再服了,可大妃每日仍讓人煎熬,無非是喝着藥,品着苦意,就好像那人還在身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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