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風暴将至


阿多圖不知江念作何打算,自上次說容她想想後,便一直沒有回話,這日,終是忍不住,讓丫鬟往裏通報,然後進到屋室裏。

隻見其一身秋香色長衫,烏雲般的長發用白玉簪绾在腦後,不戴珠翠簪珥,很是随意的扮相,整個人素得像涼過後的開水。

她的懷裏抱着銀紅撒花裹布襁褓,襁褓中是滿月後的小王子,嘴裏哼哼呀呀的。

“上次殿下說想一想,不知思慮得如何?”阿多圖問道。

江念看了一眼懷裏的孩兒,眼角眉梢都是柔意,頭也不擡地說道:“想好了,回京都。”

阿多圖一時沒轉過來,複問道:“殿下是說……回京都?”

江念“嗯”了一聲。

這一下倒輪到阿多圖憂懼起來,他的職責是保護江念,這是大王臨走前千萬叮囑的,如今有了小王子,那麽他就要護她母子平安,真要說來,京都就算生亂,他也不必管,他的使命是眼前二人。

他來此一問也是需得心裏有數,知道接下來該當如何,梁妃若決定不去京都,那麽他就随在此處,哪裏也不去。

可她剛才卻說回京都。

“殿下上次顧慮小王子的安危,怎麽……”

江念這才擡起眼,看向阿多圖:“京都一定要回的,那裏有他父親留給他的東西,不能平白讓給他人,隻是,不是現在動身,還需再等等。”

“等?等什麽?”阿多圖問道。

“等一個人,他來了,咱們就可動身回京。”江念目光放遠,落到院中的花木上,“算着時間,快了。”

阿多圖沒再細問。

又過了幾日,阿多圖正在調配府中護衛,一個門子慌張跑來,揚手指着府門的方向,聲氣不接地說道:“大人……門前好……好多兵……”

阿多圖心裏一凝,旋即帶人出到府門,定目一看。

隻見門前黑壓壓一片軍兵,阿多圖被這一景象震了片刻,很快回神,眼睛落到爲首的魁偉男子身上,那人亦回看向他,抱拳道:“阿多圖大人,别來無恙。”

“别來無恙,達魯将軍。”阿多圖趨身下階,迎了過去。

達魯翻身下馬,同阿多圖上前厮見,又轉頭讓副将帶兵守于府外,同阿多圖進到府内。

下人已往前通報于江念,二人一入府中,徑直拜見。

江念見了達魯,讓他起身。

達魯起身侍立。

原是江念在孩子落草後,她就寫了一封信讓秋月送去驿站,寄往夷越東境。

她預料到呼延吉的死訊傳到京都,勢必會掀起一場風雨,若貿然帶孩子回京,無異于羊入虎口,以前他在時,他能護着她,如今他不在了,爲了孩子,她必須得振作起來,爲他們的孩兒争一争。

絕不叫他勤恪守護的帝業落于他人之手。

“達魯将軍帶了多少兵馬?”江念問道。

達魯肅聲道:“步兵六萬,騎兵四萬,共計十萬人馬,俱已屯于城外,隻聽殿下一聲令下,便可直驅京都。”

一旁的阿多圖握緊拳頭,氣血翻湧到胸口,再次看向江念的眼神大不一樣,他真沒想到,江念居然一早就料到了危情,并想辦法千裏調兵!

江念點了點頭,正待說什麽,方嫂抱着孩子在門外探頭探腦,江念招手讓她進來。

“怎麽了?”

方嫂先是眼神躲閃地看了一眼屋裏的達魯,不敢走得太近,這人身上煞氣好重,于是兜抱着孩子,夾着步子走到江念身側。

“不知怎的,一直哭哩!乳母才喂過,也不讨覺睡,就是哄不好。”

江念緊張地從她手裏接過孩子,也是奇了,那孩子一到她懷裏,就安靜了,破涕爲笑,見孩子笑了,她的一顆心這才松緩,逗弄他說道:“朔兒調皮了,是不是?”

那孩子咧着無牙的嘴,咯咯笑起來,顯得很開心。

江念垂着頸兒,看着懷裏的孩子,輕聲道:“朔兒,咱們可以回京都了,那裏是你的家,你也開心,對不對?”

孩子像是聽懂了,“呃”着哼哼了一聲,然後又咯咯笑起來。

達魯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對自己說,就算搭上性命,也要護好梁妃殿下同小王子,以報恩情。

江念叫秋月進來,引着達魯先去休息,預備次日出發。

出發的前一日,秋月遣散了府裏的奴仆,一一發了遣散銀,方嫂也領了銀子,特意到江念跟前謝恩。

方嫂是個靈活且聰明的婦人,先前她認爲江念是夷越哪個權貴豢養的外室,若是外室,孩子出生後,那男人多多少少要來幾次,卻是一次也沒來過,這就可怪。

再後來見竈屋裏的幾個藥膳女婢,其禮數不似一般大戶人家的婢子,她行走過那些大戶人家,不是沒見識過,相較之下,那些大戶人家的婢子在那幾個竈屋藥膳女婢跟前就不夠看了。

這些人行止間就跟标着尺一樣。

再加上院中的那些高大護衛,尤其是那名叫阿多圖的護衛頭領,分明是武将之風姿。

心裏已有隐隐的猜測,如今又出現這麽一場滔天震動,還有什麽不清楚的。

“這些時日,多謝嫂子照顧我和孩兒,有你從旁說笑,這院子裏總是亮堂堂的。”江念說道。

方嫂雙膝跪下,向上磕頭行禮,說道:“奴婦惶恐,敬奉不周全,此去願夫人同小主子平平安安。”

江念默默念着,平平安安,然後看了秋月一眼,秋月上前将方嫂扶起。

“奴婦離去前,可否再抱一抱小主子?”方嫂問道,她從前替人接生完領銀子走人,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彼此間也有了感情。

乳母抱來孩子,方嫂接到懷裏逗弄了一會兒,交還于乳母,最後同江念辭别而去。

江念走出屋室,立于門首下,望向遠方的天際,眼神悠遠且堅韌。

次日一早,一行人起身,在大部兵馬的環伺中往京都行去……

……

再說另一端……

那日,呼延吉在府邸休整一夜,人已騎于馬上,正待回京都,卻收到一封信報。

上面說,大梁朝廷同梁東境的恒王聯合壓入梁西境。

于是不得不放下回京的念頭,轉而去了營寨,立馬召集手下升帳議事。

主帳内,标志性的長形木桌,上面鋪陳一幅輿圖。

呼延吉立于桌頭,并不開口,默然地聽着衆将紛紛道述眼下的危機況景。

“他們要來就來,還怕這群蝦兵蟹将不成?”一大胡子将領莽聲道。

另一将領道:“話不是這等說,他們獨自來,自然是不怕,就怕前後圍殺,再使出伎倆,屆時也難以招架。”

這時又一人插話進來:“而且……梁東境的恒王兵馬骁銳,猛将如雲,這般虎狼之師,并非梁室朝廷那些酒囊飯袋可比。”

先前那位大胡子将領喝聲道:“怎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你個大胡子,隻知一味逞強,知己知彼方能……”

這方還未說完,那方又叫嚷起來,一時間帳中好不熱鬧。

呼延吉并不制止他們,随他們呼喝,隻是一雙眼盯在輿圖上,凝着眉目不知在思索着什麽。

一邊的昆善見了,忙叫那幾人止住聲息:“别擾了大王。”

幾名軍中大将趕緊停下争執,俱看向上首的君王,反正不論大王說什麽,隻要他一句話,哪怕叫他們把頭伸出來給人砍,他們都還争搶着做第一個。

一時間,主帳中安靜地隻聽到帳外軍兵的操練聲。

衆人見君王的一雙眼虛飄在輿圖之上,更像是空浮着,好似他并沒有真正看那圖,隻是思考之時,輿圖承載了他的目力。

過了一會兒,就見他雙臂環胸,其中一隻手的食指有一下無一下地點着,突兀地來了一句:“他們也不是鐵闆一塊。”

君王發話,底下人自然要費盡心思揣摩,不過僅憑一句話,都有些摸不着這話裏更深的意思。

隻有昆善說道:“王的意思是再像上次那樣使用離間計?”

呼延吉搖頭道:“非也,離間計用在此時不妥,顯得拙劣。”

“那王的意思是?”昆善亦想不出,不過料定大王已有計策。

“梁帝同恒王積怨甚深,尤其是李恒對梁帝必是恨入骨髓,這次他二人聯合,必是梁帝以驅逐異族爲說辭,叫李恒同他聯手。”呼延吉兩眼微微觑起,接着說道,“以我對李恒的了解,他恨梁帝比恨我多,絕不會因這麽個理由同梁帝聯合。”

昆善眼中一閃,說道:“王的意思是……”

“李恒不是梁帝那蠢厮,他肯同梁帝聯合定是欲在中間行詐,讓我們同朝廷兵馬相殺,最後他好漁翁得利。”呼延吉說道。

其中一名軍将說道:“縱使知道他的伎倆,我方卻被逼入此境,無法化解。”

呼延吉揚唇笑道:“将軍此言錯矣,既然知道症結,對症下藥即可。”

衆将相互對看,齊齊轉頭看向上首,說道:“大王可是有應對之策了?”

呼延吉雙手撐于桌案之上,說道:“乾坤在握,隻待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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