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阿姐,我回來了


呼延吉進入西殿,木雅已帶人在西殿的殿院前迎候。

呼延吉快步進到殿内,穿過露台,走到寝屋前卻突然頓下腳步,明知她和孩子就在門後的屋裏,這會兒卻生出怯意,心裏無端緊張起來。

終于,他将掌覆在門扇上輕輕一推,門開了,入眼是昏柔柔的燈火,鼻息下是熟悉的舒香。

厚軟的氈毯,嵌有小爐的矮幾,垂地的輕紗幔,如花枝一般的燭火台……

目光穿過微光下的屋室,裏間的床榻紗幔半掩,隐隐可見一個側倚的倩影,面朝裏,背朝外。

因爲這一動靜,引得屋室内的秋月和乳母披衣起身。

秋月見了呼延吉,怔愣了好一會兒,好在她是個伶俐之人,朝呼延吉行過禮,然後同乳母出了寝屋。

呼延吉放輕手腳,一步一步行至榻邊,撩開床紗,一腿屈于榻沿,緩緩俯下身,側身于她的身後,臂膀環上她的腰腹,往懷裏攬了攬。

“我回來了……”

江念背着身,然而那張臉上早已淚流滿面,濕涼一片。

她再也忍不住,轉身伏到他的懷裏,握着手往他身上打去,打了兩下,呼延吉擒住她的腕子,輕聲道:“我穿着甲衣呢,手不痛?”

江念掙出手腕,繼續往他身上打去,呼延吉再次抓住她的手,歎息道:“那等我把甲衣卸了,你再打。”

說着就要起身,卻被江念一把拉住,甕聲道:“别走,不打了。”

呼延吉便不動了,突然聽見一聲綿軟的哼哼,這才看向床榻裏的小兒。

江念聽見孩兒的動靜,忙退出他的懷,轉身把孩子輕輕地撫拍。

呼延吉眼睛就跟定住了似的,一轉不轉地看着那小兒,從江念的身後湊上前,問道:“這是我們的孩子麽?怎麽這樣小一隻?”

江念嗔了他一眼:“你說呢?”

呼延吉将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處,伸出手學着她的動作,在小兒的身上輕輕撫拍,誰知還沒拍兩下,孩子哼叽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皮顫動,似有醒來的迹象。

呼延吉以爲拍得不夠,又連着拍了兩下,這下好了,孩子徹底醒了過來。

孩子一醒,感受到陌生的氣息,側過頭,見着床榻上多了一個人,不知是不是呼延吉身上的煞氣太重,驚得孩子一抽搐,兩條胳膊朝空中一伸,“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江念趕緊把孩子抱在懷裏,起身下榻,嘴裏“哦哦”的輕聲哄着。

呼延吉手足無措地立在那裏,想要上前,又怕吓到孩子,不上前罷,他又焦灼不已。

“你這甲衣上血氣重。”江念說道。

呼延吉連連稱是,忙往寝屋外走去,剛走到門前又折過身,幾步邁到江念面前,在她沒有防備時,捧着她的臉狠狠親了一下,然後趕緊出了殿門,去了沐室。

江念嘴角噙笑,又把臉闆正,心道,一會兒等他回來,她得好好審審他,不能輕饒了,那段時間她都不知自己是怎麽活過來的。

她一面撫拍着懷裏的孩子,一面愉心地想着。

殿宇闊大,隻有她哄孩子的聲音,還有昏淺淺的燭火,兀地惶惑起來,轉頭顧盼四周,眼中閃過慌亂,面色變得難看,有一瞬間的不真實和眩暈。

心跳越來越快,于是抱着孩子出了寝殿,正巧碰上從沐室出來的呼延吉。

“怎麽了?”呼延吉見她面色不對,關心道。

江念看着眼前人,在他面上望了好一會兒,伸出一隻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在他臉上碰了碰,是溫的,帶着濕潤的水汽,不是在做夢罷。

“吉兒,你這次是真的回了?”

呼延吉瞬間明白她眼中的驚惶和不安,牽起她的手,緊緊握着:“阿姐,我回來了,一會兒我還有好多話同你說,你想不想聽?”

江念點了點頭。

呼延吉将目光落到孩子身上,往她懷裏湊看。

“這小子哭聲怪大,長得也壯胖,叫我抱一抱。”

“你把胳膊像我這樣端起來。”江念說道。

呼延吉照她的樣子端起胳膊,江念便把懷裏的孩子往他懷裏送去。

小肉團子一入到懷裏,呼延吉大氣不敢出,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軟軟的身體,生怕稍一使力就把他弄傷。

“他的頭發是褐金色,同我的一樣。”呼延吉欣喜道。

“是,朔兒的眼睛同大王也像,琥珀色的眼珠子,好看得緊。”江念低着頸兒,看向孩子。

呼延吉喃喃念道:“朔兒?孩子的名字麽?”

“是呢,這不是你給他起的名嗎?”江念說道。

正在這時,孩子又有将醒的迹象,呼延吉渾身一緊,江念忙在旁邊輕輕哄了兩聲,小兒許是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又慢慢安穩地睡了過去。

“抱到屋裏去罷,放床上叫他好睡。”江念說道。

呼延吉的一顆心被妻兒填得滿滿當當,她的話就是佛語綸音,他應都應不疊,當下抱着孩子小心地往殿内走去,待抱着穩當一些,又抽出一隻手牽起身側的妻子。

行至榻邊,江念從他懷裏接過孩子,輕輕地放到床上,讓他側身安睡,自己也跟着躺到榻裏側,呼延吉則睡在最外側,兩人就這麽把孩子圍在中間。

“你剛才說我給孩子起的名兒?”呼延吉輕聲問道。

江念便把自己做的那個夢境道了出來,呼延朔是他在夢裏給孩子起的名字。

呼延吉越聽越心驚,便說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夢裏她雙手掘土,手指頭都掘爛了,然後還罵他,最後問他給孩子起什麽名字。

“呼延拓?”江念疑惑道,“你原本給孩子起的名字是呼延拓?”

呼延吉點了點頭:“是,寓意開疆拓土。”

“那可如何是好,我叫朔兒都叫順口了,太後她老人家也叫順口了……”說到這裏,江念又問,“太後那裏還不知道你回,你現在要去一趟祥雲殿麽?”

“太晚了,擾得她不好休息,明日再去。”呼延吉低頭看了一眼圈圍中的孩子,說道,“朔字也好,就叫呼延朔,如朔日之新,如朔風之勁,如北鬥之尊。”

說來也奇,二人這麽低聲說着話,孩子在中間卻睡得安穩無比,沒再驚醒過。

呼延吉問了許多關于江念懷孕之時的事。

“我答應過你,要在你生産前回來,終是食言了。”

江念伸出手,在他眉間摁了摁,想把他的眉心撫平:“怎麽會傳出身殒的消息?”

呼延吉握住她的手,将手滑入她寬大的袖口,輕輕撫上女人滑膩的小臂。

“當時隻能出此下策。”

他把朝廷同李恒聯手攻入宣州的事講了。

江念默了半晌,江轲投了李恒,這次好在呼延吉無事,若他真有個三長兩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願再見這個阿弟,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同樣的,她也十分擔心江轲出事,不想他二人互爲仇敵。

她深知戰場之上,戰況瞬息萬變,稍有不慎局勢就會逆轉,呼延吉那會兒一心撲在戰事上,無暇他顧。

“那你好歹給我去一封信,叫我知曉,我也不必做到這一步。”江念說道。

“去信了的,隻是信使送去時,榮水灣那邊的宅子已經空了,因我叮囑過,不叫他去京都,所以信使隻能帶着書信折回。”

江念點了點頭,從梁西到京都,萬裏之遙,傳送書信已是不易,中間一來一去,有太多不可預測。

呼延吉慢慢地欠起身,眼神變得認真,看着她,一手鉗住她小巧的下颌,挨近身,在她唇上碰了碰,再退出一點距離,這似有如無的距離被一呼一吸膠着。

江念背過身,探出一隻手在枕下摩挲,那封寫給他的信,她一直放在枕下,不時拿出來讀看,想象着他看到這封信時的模樣。

“這是寫給我的?”

“嗯,你打開看看。”

呼延吉把信抽出,再展開,将信中的内容認認真真地看過。

“原是寄給你的,結果信使帶回你不在人世的消息。”江念說着。

呼延吉聽她說得淡然,卻知那個時候她必是曆經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夫君……”江念輕聲喚出。

呼延吉渾身一震,兩眼微紅地看向她。

江念從床上半撐起身,一手撫上他的臉,說道:“夫君,你親一親我。”

呼延吉哽了哽喉“嗯”了一聲,挨近她,又怕把中間的孩子擠到,吻得很小心。

男人的唇瓣溫涼,先在她的鼻尖蹭了蹭,然後落在她的嘴角,他連呼出的氣息都顯得很輕、很慢,她在他這裏,永遠是不可随意對待的緊要。

江念微微啓唇,不願閉上眼,哪怕他近到她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面影,她也不願閉上眼。

呼延吉感到面上微涼,這才察覺她哭了,于是将她的淚珠噙在嘴裏,苦澀在舌尖緩緩潤開。

“不哭……我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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