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大王強詞奪理


大殿之上,朝臣們将況務彙報後,就是靜默至極,左右兩人之間恨不能聽到彼此滾動喉嚨的聲音。

出列之前,各自把欲說的言詞在腦中精修添減,他們萬沒料到一夜之間,這寶座之上的人變成了這位,疏懶的言行不得不急忙調整,信報不是說大王身殒了麽?那這是什麽?

轉瞬之間,一個個心念百轉千回,難道信報是假,故意報知死訊?爲的是趁此時機試探忠奸?衆人越想越是心驚,不禁開始審視這些時日的言行。

終于,上首有了動靜:“本王聽聞衆位大人似是對小王子爲儲一事有異議,可有此事?”

這要是聖太後臨朝,一個個忙不疊地往外跳,口若懸河地搬出禮法綱紀那套,這會兒卻無一人敢言。

“無妨,衆位心裏怎麽想的,隻管道出。”呼延吉說道。

下首仍是安靜一片。

“所以就是無人反對了?”呼延吉威坐上首,沉聲道,“本王再問衆卿,小王子封爲儲君可有異議?”

衆人心裏忐忑,大王這話音到底是讓他們同意呢還是反對呢?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響起:“臣,反對立小王子爲儲君。”

衆人擡眼看去,說話之人正是右大臣兀良哈,整個朝堂之上,除了大王,就屬他的官階最高。

呼延吉看了他一眼,并未顯出怒容,擡手道:“右大臣直言說來。”

兀良哈并無私心,他反對小王子爲儲并非牽扯個人私怨,隻因這位王子身上流有梁人血脈,他的立場不可能改變,哪怕君王要砍他的腦袋,他也是這麽說。

當然,對于前段時間,高家借用他反對的勢頭尋一痞賴妄圖掌權,他也很氣憤。

哪怕那人有呼延氏之血,他也絕不會擁立不堪之人爲王,相反,他還很支持梁妃斬殺此人。

“臣鬥膽進言,小王子算不上真正的夷越人,不論他将來如何英勇出色,他身上始終流有梁人的血,這點沒法改變。”兀良哈繼續道,“臣知大王疼惜小王子,哪怕賜他一品王的稱号皆可,卻不能立爲儲君。”

按夷越的典章制度,這些本不該是問題,隻要是大妃之子默認爲下一任儲君,若大妃有多位子息,那麽便以長子爲尊,隻不過需等到王子成年後,才舉行冊立儀式,君王授冊印。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梁妃并非大妃,而大王眼下又隻此一子,再加上之前君王身殒的消息傳出,這才将王儲的争議提上台面。

呼延吉點了點頭,一條胳膊擱在椅扶上,身姿微斜:“衆位大人呢?也是這麽想的?還有無同右大臣一樣看法的?”

群臣見兀良哈出列谏言,也紛紛出列直抒己見,言來言去,同兀良哈說得差不多,症結就在小王子身上的梁人血脈,算不上真正的夷越人。

待到這些人言畢,先前支持小王子爲儲君的朝臣們本想出列,卻見崔緻遠、阿史家還有羅家無動靜,便按捺下,隻是默默立着。

呼延吉靜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衆位大人的意思本王聽明白了,衆位大人說得還是太婉轉了,本王把各位剛才的話轉譯得再直白一點。”呼延吉停頓片刻,接下來說道,“你們的意思是,小王子是梁人,并非夷越人,可是這個意思?”

幾名大臣忙向上躬身道:“非是如此啊,微臣們不是這個意思,小王子怎會是梁人。”

其他朝臣紛紛附和,就是再借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說小王子是梁人,他們隻是說小王子身上流有一半梁人血脈。

呼延吉繼而又道:“既然不是梁人,那我兒就是夷越人。”

“這……”

衆臣暗道,大王這不是強詞奪理麽。

兀良哈正待再次上前,卻被呼延吉止住:“右大臣的意思本王已知曉,既然衆位剛才說了那麽些話,可否叫本王也說一說?”

一語畢,衆臣列進班位,恭整肅立,靜聞君王之言。

“如今梁西宣州十三城已爲我夷越之境,那麽本王想問問衆位大人,宣州十三城還有定州、邕南七鎮,以及已劃入我夷越的梁境之地,住在這裏的人是梁人還是我夷越子民?”

衆臣不能言。

“若各位大人認爲這些地界上的子民仍爲梁人,那我軍将士拼死擴展疆土又是爲何?豈不更叫梁人笑話?合着打下來的土地結果還是他梁人的。”

呼延吉從王位上站起,繼續道:“我夷越疆土倍拓,會統管整片梁境,屆時再無梁人、夷越人之分,皆爲我國子民。”

此語一出,朝堂之上開始紛議,再無梁人、夷越人之分?王的意思是……他要攻下梁國全境?!

他們從不敢想,大梁作爲上國,而夷越作爲屬國年年朝貢,後來夷越在兩代君王的勤政下,才有了同他們一較高下的底氣,近些年更有碾壓的勢頭。

可縱使如此,他們也不敢往吞并大梁全境的方向去想,眼下卻被君王直剌剌地道出來,如何不叫他們振奮。

呼延吉看向下首的兀良哈:“右大臣難道不想我夷越一統四海?”

兀良哈躬身道:“有大王如此英主,我夷越定能掃平六合,國朝定鼎。”

呼延吉滿意地點了點頭:“衆卿再想,一統梁境後,梁國子民一時間沒有歸屬,起了異心想要造反如之奈何?雖說可以靠武力鎮壓,卻始終是個隐患,如同暗瘡,不知什麽時候就發作,本王以爲,收攏的不僅僅是疆土,更需籠絡人心。”

朝臣們聽罷,紛紛點頭稱是。

“而我兒既是夷越人也是梁人,他坐在這個位置,梁人不僅不會悲憤,反而會生出依傍和倚仗之心,屆時小王子既是夷越子民的王,也是梁人的王,試問還有誰比他更有資格?”

衆臣被說得暈暈乎乎,點頭如搗蒜,其實能讓他們折服的還是君王所說的一統大梁全域,爲夷越拓展疆土,他們這些朝臣将是最大的得利者。

統轄地變大了,官階自然也就大了。

不過一個朝會的工夫,衆臣的态度從反對小王子爲儲君,變成小王子爲儲君的天選之人,無人比他更合适。

大殿上的崔緻遠、阿史勒以及羅疏等人感歎連連,畫餅還得是他們的王。

不過這餅還真就隻能大王畫,同一句話,任何人說出來都沒有信服度,唯有君王之言才叫人折服。

争論已久的問題就這麽平息了。

散朝後,呼延吉一刻不歇,又召崔緻遠等人到議政殿私議政務,準備把考舉一事提上議程,如何推行下去,如何監制,又該如何裁奪,這中間的關要需得理出頭緒。

……

彼邊,江念在秋月的梳理下整妝畢,然後抱着孩子乘辇去了祥雲殿。

高太後見着孫兒,從江念手裏接過,抱着不撒手,心裏認定這孩子同自己有緣,在自己最無依的時候出現,這才叫自己撐了過來。

再加上從前高太後對小兒子冷落,就想在孫兒身上補還。

“我說什麽來着,那些個人非說我兒身殒,我偏不信,結果你們看,這不好好地回來了?”高太後說着拍了拍懷裏的孩子,轉頭對江念說道,“你還是太年輕了,沉不住氣,叫那起子人擾亂了心神。”

金掌事在一旁壓着嘴角,太後說梁妃被擾亂心神,她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

偌大的王朝,兩任君王皆從她肚子出來的,不論成王還是吉王,對她這個太後當真是孝順,若真平白沒了,最後連一點血脈沒留下,叫她這白發人怎麽受得了。

那會兒,她甚至擔心太後挺不過去,最後還是梁妃殿下抱着小王子出現,太後才重新有了生氣。

“太後說的是,那會兒當真是慌了,妾身也顧不得什麽。”江念笑說道。

高太後點頭道:“你這反應才是真,但你是小王子的生母,你若立不住,這孩子就更立不住了。”

“是。”江念應道。

說到這裏,高太後看了一眼金掌事,金掌事會意,将孩子從太後懷裏接過,然後帶着秋月等一衆宮人出了殿。

“江丫頭,你坐到我跟前來。”

江念知道高太後這是有話同她說了,于是起身走到她的身側坐下。

“太後可是有事吩咐?”

高太後想了想,說道:“先前高家那樣确實招人恨,也沒有道理容赦,大王如今還朝,必要對高家下重手。”

說罷,看向江念,見她微斂着眼皮,繼續道,“高家到底是我的母族,我那兄弟不是個好東西,他這個人,我也不打算保,也知道保不住,隻是不想因他牽連高氏全族,上上下下幾百來口人,還有幾個才落草的嬰孩兒……”

高氏又是一聲歎息,“我的話他不一定聽,你替我勸勸?”

江念先是不語,高氏在她面前低姿态地說出這番話已是不易,她也感念她,起碼呼延吉不在的那段時日,太後成爲她和孩子的依傍。

雖說她恨極了趁機想要欺辱她母子的高阿克,可高太後這個情面,她不能不給。

依呼延吉的脾性,除了高太後,高阿克罪孽之大必要株連全族。

在這件事上,江念甚至覺着高家比朵家更可恨,朵爾罕一心想要得到權柄,手段狠辣,沒留餘地,而高家卻想通過一個痞賴暗操王權,

這還不算,高阿克想要發洩,想要通過她受辱以此報複呼延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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