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阿姐,不要丢下我


彩雲起身,走到那女子身側,坐下,眼睛不自主就落到女子低垂的頸兒上,女人頸後纖細的碎發,淨柔地伏在那裏。

“千鶴,她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沒有?”彩雲說道。

女子嘴角噙笑:“聽見了,又沒壓低聲音,想不聽見都難。”

“那你想不想分到西殿?可以就近侍候大王哩!”

名叫千鶴的女子将衣衫整齊疊好,每件衣衫疊得有棱有角,像方正的豆腐塊。

“這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得看教習怎樣分配。”

等屋中的人散去後,彩雲低聲道:“你這人就是太實在了,你若等教習分派,就别指望分到好去處。”

“爲何這樣說?”

彩雲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她,畢竟都是梁人,而且在教習司裏,千鶴同她走得近,日後在王庭有個照應:“我告訴你,你隻自己知道。”

千鶴點了點頭:“你說。”

“那些越女都私下說呢,她們要向教習塞銀子,隻有塞了銀子的才有好去處,你什麽也不做,就算平日表現得再聽話,好差事也落不到你頭上。”彩雲說道。

千鶴柳眉輕蹙,語帶輕憂:“可我沒有銀子,若真是懸稱估職,那也隻有這樣了。”

彩雲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入王庭之前,她同千鶴并不認識,她們都是随家人從梁境來到夷越都城的。

進入王庭前有驗身這一項,那會兒,她無意間看見衣衫褴褛的千鶴,瘦瘦的身子連那一身不算寬大的布衣都撐不起來。

像她們這些人進王庭爲了賺錢,也存了一份虛榮的體面,起碼家裏有人在王庭當值,說出去那就不一樣,指不定還能混出個名堂。

可千鶴進王庭卻像是走投無路之下的選擇,所求的無非有個提供衣食之所。

“倒是謝謝你,同我說這些。”千鶴柔聲說道。

彩雲往她臉上看了看,心道,千鶴五官并不出挑,頂多算清秀,就算進了西殿也引不起君王注意,身上又沒有銀錢,隻能聽天由命了。

臨近分派差職前,彩雲尋到郝教習跟前,她知道,在她之前已有人送了禮,于是她将銀子裝在食盒裏,送上銀兩,又奉承一番。

郝教習笑而不語,将食盒收下,彩去見她收了,放下心。

誰知等到分派差職那日,送禮的幾人都被分去了雜役院,沒送禮的人分到各殿院,而千鶴因爲循規守矩被分到了王殿。

木雅領着新來的宮婢進入西殿,向她介紹西殿事務。

“西殿是王殿,殿中事務并不冗雜,你隻需把自己手頭的事情認真完成,就沒别的。”

千鶴應是。

兩人立于殿首,向殿内看去。

千鶴看着眼前精美奢華的殿宇,有一瞬間的不真實。

她本是梁國子民,後來夷越王歸并大梁,她同家人仍照舊生活,誰承想,他們一家沒被夷越軍兵摧殘,卻因惹怒當地豪強日日被找麻煩。

豪強是他們當地一霸,爲非作歹,無人敢管。

那日,豪強帶着他的手下再次找上門,毆打她的父親,她同他們推搡間,撞到了頭,流了許多血,昏死過去。

豪強怕出人命便帶着手下離開了。

等她迷迷糊糊再次醒來,已是三日後,父母怕那些人再來,清理了家當,一路逃到夷越都城。

他們一家人在都城附近尋了一個村子落腳,住了一些時日,全靠父親在外給人賣苦力維持生計。

直到有一日,同村的一名村婦來告訴她,說王庭正在召選宮奴,讓她可以去試一試,也是這樣,她才進了王庭。

能留在王庭當值已是奢望,怎麽也想不到,她能進入西殿。

可她不知,在她将神思放遠時,立在她身側的木雅正注視着她。

同樣的場景,還是幾年前,那個時候,她從蘭卓管事手裏領着一女子走到西殿門前,那女子臉上、手上生了瘡,紅紅紫紫的,花兒一樣,又可憐又好笑。

她們正像現在這樣,也是立在殿門前,她告知那女子西殿的日常事務,看着她晶亮好奇的美目,木雅輕諷了一句:“你日後不在殿内當值,無須進入。”

當時的木雅怎麽也想不到,那人最後會成爲西殿的女主人。

“走罷,随我進去,以後你就在殿内當值。”

千鶴應是,随在這位王殿女官的身後進入西殿。

“這是外殿,日常事務會有人同你交代,随我來。”木雅往裏走去。

千鶴随她往裏走,然後那名叫木雅的女官走到一個岔口立住腳,這岔口伫立着幾根粗圓的玉石柱。

隻見她看向玉石柱左側:“這裏面是沐室,大王盥沐之所,輪到你伺候時,隻送衣衫、酒水等物,擺置好後便退出,莫要多待,王不喜。”

“是。”千鶴應下,心裏雖然好奇,卻不多問。

木雅暗暗點頭,還算滿意,于是領她繼續往裏行去。

千鶴睜目看着眼前的露台,對她來說,夢裏的仙宮也不過如此。

一瞬間的怔愣後,緊随木雅往更間走去。

“這裏就是大王的寝屋,若你成了王的貼身侍婢,便可近身伺候起居,在寝屋内守夜。”

木雅是個盡職女官,對人對事不會私心偏待,換句話說,西殿的宮人皆歸她統管,她不希望他們當值時出錯,是以,會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千鶴領了西殿的宮婢服,回了下人住所,換了衣衫,隻是她的頭發比夷越女子長許多,一直及到小腿彎,于是她按先前那樣,分成兩股,編織成辮,然後挽成環狀在耳邊。

如此一來,折短了許多,不那麽礙事了。

一切妥當後去了西殿,不過并不住内殿,木雅交代,她不是君王的貼身侍婢,不得召喚,不能進寝屋。

白日,她随着外殿的宮婢做手頭事務,擦拭殿内的地闆、桌椅、擺件等。

殿外耀眼的白光漸漸變成淡淡的橙黃色,炎光西落,太陽先是躲到雲裏,再轉到山頭。

“達娃管事,還需要做什麽?”千鶴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問道。

達娃睨了這個新來的宮婢一眼,對她那一聲“管事”很受用,也想過過指派人的瘾,于是說道:“再把這地擦一擦罷,又落了不少灰。”

千鶴沒有半點不情願,應下後拿起濕水的抹布,跪伏在地上,雙手推着抹布,來回擦拭。

達娃滿意地點了點頭,因着角度的原因,眼梢瞥得殿階似有人影浮動,正在緩緩靠近,當下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看着猶自擦拭地闆的千鶴,想要阻止已是來不及。

女子雙手并推着濕抹布,雙腿蹬地,往前沖去。

整個殿宇安靜下來,像是安靜中踩折了一根樹枝,安靜過後更安靜。

那是一雙深紫色的靴面,高及小腿,靴口邊緣滾着細細的卷草紋銀邊,靴身側面是小巧精緻的搭扣。

然而,她手裏的濕抹布卻蓋在了那雙華貴的靴頭。

千鶴聽到自己喉頭吞咽的聲音,然後慢慢擡起頭,看了去。

那是怎樣一雙眼呢,比霞光要淡,她辨識不清那裏面的色調,像是金褐色,卻又染上夕光,他的側面沐在燦然的光中,一頭及腰的鬈發披于腦後,隻從中挑出一股編織成辮擺在身前。

那雙好看的眼低睨着,無情無緒地看着她。

這時,殿中所有當值宮婢呼啦啦伏拜于地,以額觸地,惶恐道:“奴婢們該死,沖撞了大王,請王降罪。”

千鶴膝行着退後兩步,把頭磕得砰砰響:“婢子該死,婢子該死……”

然而,隻稍稍靜了幾息,那人一句不言語,往裏殿行去。

達娃本來以爲這名新進的宮婢必死無疑,不止她這樣認爲,殿中其他人皆是這樣認爲。

這一年,她們做事步步謹慎,事事小心,不敢出一點錯,大王的脾氣越來越難揣度,以前有梁妃給大王順毛,王便像換了個人似的,時常能從他面上看到笑。

那段時日,是他們這些宮人最好過的時候。

也不怕做錯事,隻要不是大事,都有梁妃給他們兜底,她就像一道光,走到哪裏亮到哪裏,

直到有一日,梁妃從王庭離去,再也沒有出現過,那道光沒了,他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隻是沒想到,這個新進的宮婢第一日就沖撞了大王,誰知王并未責罰她,連句重話都沒有,這就很奇了。

直到君王走後,千鶴仍心有餘悸,後背已起了一層薄汗。

……

呼延吉回了寝屋,照往常那樣,在矮案前靜坐了一會兒,從茶盤取出兩個琉璃杯,一個置于對面,一個放于身前。

然後給對面的琉璃杯沏了一盞清茶,給自己沏了一盞花茶。

他将手邊的花茶慢慢飲盡,再執起對面的琉璃盞,将盞裏的清茶飲盡。

整個寝屋内隻有男人一個,可叫旁人看了,卻覺着他的對面還坐着一人似的。

“兩年了,我征戰一年,你走失一年,自你不辭而别已有兩年,你定是還在惱我,否則爲何我一次也未夢見你。”

“今日大殿上,兀良哈想讓他家小女兒進王庭,我沒應。”

“李恒死了,李旭也一直派人在找,我一定會找到他,爲你江家全族讨一個真相,祭奠江家百來口在天之靈。”

“之前說好了,讓你相信我,不要丢下我,最後還是留我一人……剛才有個丫頭和你初來時一樣,挽兩個發環,怪模怪樣的。”

男人從項間取下一物,攤開:“這玩意兒還是你戴上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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